第232章 五姓七望(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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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正因为同姓,宫里的、宗正寺的消息,我这边,也比旁人灵通些。李岫压低声音,宫里的动静,盐铁司的动向,但凡有个风吹草动,七郎这里,第一时间递到崔公案头。

崔伯约颔首:这一摊子,非你不可。

最后是陇西李氏的四郎李仲晦。

他一直笑眯眯地听,此时慢悠悠补了一句。

诸位管文、管武、管市井。我陇西,别的不行,偏生在军中和边镇上,还有几个过命的旧交。

殿里几人的目光,都凝了一凝。

李仲晦却只是笑:别紧张。我不碰兵。只是将来若有什么军报、边情,需要换个说法传出来的时候,我帮着递递话。

盐法不是号称充作边饷他呷了口茶,那咱们就让它,在字上,也出点岔子。

七姓七房,至此,人人肩上,都压了一桩差事。

这张网,才算真正织全了。

至于最后一步——

崔伯约的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

殿里忽然安静下来。

老人却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到了该走那一步的时候,老夫自会知会诸位。

诸位只需记住,这盘棋,要赢,就不能只赢一阵。要么不动,动,就要让那杨云,永世翻不得身。

茶盏落案。

像是一颗钉子,钉进了棺材。

日头偏西的时候,青布小车,又一辆接一辆,悄无声息地,出了终南山。

来的时候没人看见。

走的时候,也没人看见。

可从第二天起,长安城里的风,就开始变了。

最先变的,是茶肆。

平康坊一间老茶肆,平日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说书先生正讲着汉武故事,台下忽然有人地笑了一声。

汉武好歹是国库充盈了才打仗。如今倒好,仗还没见分晓,朝廷先跟老百姓抢上买卖了。

这位兄台,这话怎么说?

怎么说?那人压低了声音,却恰好让半屋子人都听得见,你当那官盐十钱一斗,是朝廷发善心?笑话。一斗盐的工本,拢共不到三钱。三钱进,十钱出——这利,比谁都狠!

从前三十钱一斗,利归了盐商;如今十钱一斗,利归了官府。哼,换了个名号罢了。

旁边有人将信将疑:可官盐确实白,确实便宜啊……

便宜?那人摇头,一副过来人的口吻,你看着是便宜。等把天下盐商都挤垮了,就剩官盐一家,到时候他想卖多少,就是多少。你我还不是案板上的肉?

一席话说得四座点头。

没人知道,这人散场之后,拐进巷子,从一个崔府家人手里,熟门熟路地,接过了二十文钱。

崇仁坊的客舍里,十几个来京应试的举子,围着一盏油灯,争得面红耳赤。

一个青衫书生把卷着的诗稿,往案上一摔。

诸位还当这是好事?我且问一句——自古煮海熬波,是谁在干?是灶户,是盐商。朝廷如今设了衙门,自己下场煮盐、自己卖盐,那要天下商人做什么?

今日能把盐收归官卖,明日是不是连布、连粮、连笔墨纸砚,都要官卖?

另一个老成些的举子皱眉:可我家乡,旧盐三十钱一斗还掺沙,如今十钱……

你只算小账!青衫书生打断他,朝廷与商贾争利,商贾困;商贾困,则货不行;货不行,则农伤。此乃本末倒置之政!

我有一篇《止榷议》,正要投到卢家主办的文会上去。他昂起头,若能得个甲等,今年的名声,就有了。

众举子纷纷称是。

没人知道,那场文会的评审名册,和甲等文章的赏格,早就由卢府的管事,拟好了。

曲江池边的画舫上,也有人在说。

几个穿着华服的子弟,倚着栏杆,一边喂鱼,一边闲谈。

听说了吗?杨云一个泥腿子出身,竟封了国公。

什么国公。佞臣罢了。古来这种人,我见得多了——仗着有点新奇玩意儿,哄得君王高兴。等新鲜劲儿一过,死无葬身之地。

走,回去也写首诗,嘲一嘲这位白盐相公

笑声顺着水面,飘得老远。

一样的话,在东市的酒楼里说。

在崇仁坊举子们借住的客舍里说。

在印子钱铺、车马行、粮店的柜台后头,翻着花样地说。

说辞不一样,意思只有一个——

杨云邀宠误国。

盐法与民争利。

雪白的盐底下,藏着朝廷的贪心。

这些话,像深秋的潮气,看不见,摸不着,却顺着每一道门缝、每一扇窗棂,往长安城的骨头缝里钻。

城东,一间不起眼的小院。

院门虚掩,院里的堂屋,灯火通明。

郑文焕坐在上首,面前排着七八个汉子。

有穿短打的盐工,有满脸风霜的乡民,还有两个穿着长衫、一看便是里正户长模样的人。

桌上,摆着一沓写好的纸,和一串沉甸甸的铜钱。

话,都记住了?郑文焕笑着,声音却没有半分笑意。

一个盐工模样的汉子,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背。

记住了。就说……就说盐铁司的人来,硬抢了郑家的卤地,把小的们赶出来,工银也、也克扣了……

不对。郑文焕摇头,抢。要说是,是。要讲清楚——那卤地,是郑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产业,地契俱在。杨云恃着官家的势,一纸文书,就把良民的祖产,没了。

哭的时候,要先报自家的苦。他一条一条地教,哪家断了炊,哪个娃饿得直哭,哪个人挨了打……细节越细,越真。

到了衙门口,不必喊什么大道理。就哭,就跪,就求青天大老爷做主。

堂屋里静了一瞬。

那个盐工低着头,小声道:郑郎,这……这要是查出来,小的们……

郑文焕笑了。

他从那串钱里,数出二十贯,推过去。

先拿着安家。

事情成了,另有三十贯。家里的娃,我郑家的义学,收了;来年的粮,按官价,供你。

盐工的眼睛,直了。

五十贯,够他一家子,在乡下过三年。

郑文焕看着他重新低下头去,把钱紧紧攥住,心里最后那点东西,也落了地。

他知道,这些人的嘴,从今往后,就焊死了。

记住。郑文焕起身,最后叮嘱了一遍,出了这道门,咱们谁也没见过谁。问是谁教的——就说是实在活不下去了,自己要来告状。

谁要是露了半个字……

他没把话说完。

可满屋的人,没人敢看他的眼睛。

三天之后,西市。

日头正好,市声鼎沸。

兕子今日是得了皇后的恩准,由赵内侍陪着,出来吃一碗新出锅的槐叶冷淘。

小丫头穿一身最寻常的小襦裙,头上只簪了朵半开的野菊,混在人堆里,活脱脱个寻常人家的胖娃娃。

她吃得正香。

隔壁桌几个行商打扮的汉子,就着一碟花生,几碗浊酒,话越说越大声。

……要我说,这盐铁使,就不是个好东西。一个黑脸汉子拍着桌子,年纪轻轻,不学无术,就会哄着皇帝,搞什么白盐。这叫佞幸!

可不是嘛。另一个接上,听说了吗?他为了占郑家的卤地,把人盐户往死里逼,多少人流离失所。

等着瞧吧,这种人,得意不了几天。

兕子舀冷淘的小勺子,停在了半空。

她耳朵尖,一个字没落下。

起初,小丫头是愣。

然后,小脸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了起来。

她地放下勺子,从凳子上出溜下去,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几步冲到那张桌子前,仰着脸,双手往小腰上一叉。

你胡说!

满桌汉子一愣,低头一看,是个丁点大的小娃娃,先是一怔,随即笑了。

哪儿来的小丫头片子?大人说话,有你什么事。

就系有事!兕子梗着脖子,脸蛋涨得通红,奶声奶气,却一个字不含糊,果果才不系佞幸!果果的盐盐白白的,十文钱一斗,阿婆都吃得起!

你再讲果果坏话,兕子、兕子就……

她搜肠刮肚,想寻一句最凶的骂人话。

可想了半天,凶话没寻着,憋出一句——

兕子就不喜欢你啦!

哈哈哈哈——

满桌汉子笑得前仰后合。

那黑脸汉子逗她,故意板起脸:小娃娃,你再嚷嚷,小心我把你果果抓起来。

你敢!兕子眼睛一瞪,眼眶却先红了一圈,小拳头攥得紧紧的,阿爷、阿爷会打你屁股!

赵内侍一直坐在不远处,从头看到尾。

到这一句,他知道不能再由着小祖宗闹下去了,起身过来,朝那几个汉子,不咸不淡地递了个眼色。

他这做派,久在宫禁里养出来的。

那黑脸汉子笑声一滞,后背莫名一凉,酒意醒了大半,再不敢多嘴,讪讪地低下头去。

殿下,赵内侍半蹲下身,声音压得极低极柔,咱们回宫。啊?

兕子不走!兕子气鼓鼓,他们还没认错!

他们错了。回头让有司,慢慢跟他们算。赵内侍哄着,替她擦掉眼角那点没忍住的湿意,您要是在这儿哭出来,传出去,倒像咱们没理了。

兕子抽了抽鼻子。

她觉得赵内侍这话有道理。

小丫头最后狠狠瞪了那几个汉子一眼,奶声奶气,撂下一句她能想到的、最有分量的判词。

你们都系、坏阿叔!

说完,她被赵内侍半哄半抱,领走了。

那几个汉子望着她的背影,不知怎的,笑不出来了。

直到回宫的马车上,兕子还在气。

她一个人坐在车里,小嘴一张一合,把那几个汉子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默默背了一遍。

她要原原本本,学给果果听。

一个字都不许漏。

傍晚,云国公府。

新挂的匾额,朱漆还亮着。

杨云刚从盐铁司回来,正在灯下看各坊盐铺的旬报。苏伯轻手轻脚进来。

爵爷,宫里来人了。晋阳公主殿下来了,说是……有顶要紧的事,非要见您。

杨云抬头,还没来得及起身,一阵小跑声已经到了门口。

果果——!

门一开,兕子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进来,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小脸涨红,眼睛瞪圆,开口就是一串。

果果!有人骂你!

骂你系佞幸!骂你不学无术!骂你抢人家卤地,逼得盐户没家!还说、还说要把你抓起来!

她一口气把背了一路的话,全倒了出来,急得声音都发颤。

倒完了,还不放心,仰着脸,认认真真地补了一句。

兕子已经骂回去啦!他们系坏阿叔!

杨云静静听完。

他脸上的笑,一点点凝住了。

握着旬报的手指,微微收紧。

来了。

那封密信上的旧怨当清算,五姓须同心,果然不是虚张声势。

杨云心里飞快地转——盐法颁了,公主站了台,明面上的仗,他们打不赢。所以这些话,不会只是几句牢骚。

这是开场的锣。

锣声之后,才是真正的刀。

果果?兕子见他不说话,有点慌,小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怎么不说话呀?你系不系生气啦?

杨云回过神。

他蹲下身,与她平视,伸手,轻轻理了理她跑散的碎发,声音放得很柔。

没生气。

我们兕子今天,护着果果,勇敢得很。

兕子一听表扬,耳朵尖红了,可小嘴还撅着:那他们为什么骂你呀?果果做了那么好的盐盐……

因为咱们的盐,动了别人的银子。杨云拣着她能懂的话说,从前靠卖贵盐发财的人,如今财路断了,心里有气。气又不敢撒在陛下身上,就只能背地里,骂果果。

骂人的话,再难听,也伤不到人。

可要是咱们听了就乱、就急,那才是着了人家的道。

兕子似懂非懂,却把小胸脯一拍。

兕子不乱!

以后再听见谁骂你,兕子还骂回去!

杨云被她逗得一笑,可那笑意,没到眼底。

他温声道:那可不行。你是公主,跟人当街拌嘴,成什么样。下次再听见,记住是谁,长什么样,回来告诉果果——这就是帮了大忙了。

记住坏人,比骂坏人,本事更大。

兕子眼睛一亮,仿佛得了什么了不得的秘传。

嗯!兕子以后专门记坏人!

她重重点头,又伸出小指头,拉钩。

杨云笑着,与她拉了钩。

送走兕子,书房的门,重新合上。

杨云脸上的笑意,彻底敛了。

苏伯。

老奴在。

去请石敢当来。杨云的声音沉下来,再给解池的耿大柱、钱有方差急脚递——就八个字:风声有变,严加防范。

盐场出入的人,一斗盐的进出,从今夜起,给我登记到人名。

另外,国公府四周的暗哨,加一倍。

苏伯心里一凛,从家主这一连串吩咐里,听出了山雨欲来的味道。

老奴这就去办。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杨云立在窗前,望着沉沉夜色。

他知道,几句流言,伤不了盐法。

可流言从来不只是流言。

它是一张大网撒下来之前,水面上那一圈轻轻的涟漪。

而此刻,崔府书房,灯火未熄。

崔伯约坐在案后,郑元寿坐在对面。

老人正把一只锦囊,推到郑元寿面前。

里面是头一阵的章程。哪天递状,哪些人出头,话怎么串,都在里头。

郑元寿接过,贴身收好,三角眼里精光毕露。

崔公放心。这一次,老夫要让长安上下都看看——我郑元寿的刀,还没老。

崔伯约端起凉透的茶,浅浅呷了一口。

他望着窗外那轮残月,声音很轻,很慢,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不急。

先让郑家,去会一会这位少年得志的盐铁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