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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一章暗流涌动
头一桩蹊跷,出在西市的盐价上。
那天后晌,马德福铺子里的伙计,跟一个来批盐的小贩,吵了起来。
……你当我不识数?官价就场批发六钱一斗,你张口五钱,谁家有这价?伙计叉着腰,五钱一斗?你有多少,我全要!
那小贩是个生面孔,闻言嘿嘿一笑,不接话,转身钻进了人堆。
马德福听说了,心里咯噔一下。
五钱一斗。
比官价还低一钱。
精盐的工本,实测二钱六分,朝廷批发六钱,本是定死了的。谁会做亏本的买卖,五钱往外抛?
除非——那盐,压根不是正经来的。
或者,抛盐的人,图的本就不是那点钱。
马德福不敢耽搁,当天就把这事,悄悄递去了盐铁司。
杨云听完禀报,没有出声,只取过一张纸,把五钱一斗四个字,记了下来。
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头。
果然。
接下来几日,类似的事,接二连三。
东市一家小铺,深夜来了个蒙面的客,留下两袋雪白的精盐,说是替人代销,价钱好商量,铺东贪便宜收了。第二天开袋一看——上头一层是好盐,袋子底下,掺的全是发白的劣盐、沙土。
等他反应过来去找人,那客,早没了影。
更阴的,是市井里,忽然飘起了一些没根的话。
……听说了么,官盐看着白,是拿药拿的,吃多了,伤身。
可不是嘛,俺老家就有个说法,太干净的东西,邪性。
还有人说,说话的人压着嗓子,左右看看,朝廷这盐,今年卖得便宜,等把别家都挤垮了,明年,就得大涨。到时候,二十文、三十文一斗,你不吃也得吃。
话不多。
可这些话,像春天池塘里的浮萍,今天在这张酒桌,明天飘到那条巷尾,悄没声地,就传开了。
寻常百姓,有几个,分得清真假?
官盐十文一斗,是好事。可若真有人信了吃药伤身明年大涨——
心里那点对朝廷的信,便要松动。
杨云把这几条,并排放着,指尖在案上,轻轻敲着。
低价抛盐,是以本伤人,乱的是官价。
掺沙冒充,毁的是精盐的招牌。
散布流言,动摇的,是民心。
三管齐下。
这不是哪个眼红的小贩,能想得出来的。
杨云又想起盐铁司近几日,另一桩呈报。
解池往外运盐的几条要道上,陆续有人,以高价租下沿途的客栈、仓房,又雇了不少闲汉,白日里游荡,夜里不归。
看着,像是要做什么买卖。
可新租的仓房,空空荡荡,一粒粮、一袋盐,都没进去过。
租仓是假。
占住要道、盯着盐车的出入,才是真。
零零碎碎的线,看着各不相干。
可杨云心里清楚,这些线,攥在同一只手里。
那只手,他并不陌生。
一年来,他动盐铁、推新法,明里暗里,得罪的,从来不是一两个人。
是一整张,盘踞了百年的网。
石敢当。杨云抬起眼。
俺在!石敢当铁塔一样,跨了进来。
盐场四周,从今日起,加派人手。杨云道,不抓,不声张。但凡有生面孔,不买盐、只转悠,问场里人数、产量、出入道路的——记下形貌,远远缀着,看他跟谁接触,最后去了哪儿。
西市各铺,你也安排可靠的人,暗中盯着。再有人低价兜盐、散布那些话,不必惊动,顺着线,往上摸。
石敢当听得两眼发亮。
使君放心!他一拍胸脯,俺最擅长这个!保证连他夜里,去哪个茅厕,都给您查清楚!
杨云被他逗得,唇角动了动,随即又叮嘱。
记住,只看,只记。谁也不许打草惊蛇。
对手在暗处,肯抛头露面的,都只是小喽啰。杨云的目光沉下来,我要的,是他们背后,牵线的那只手。
石敢当重重点头,领命去了。
当夜,杨云独自,在书房,坐了很久。
他把这一年,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盐法初行,他面对的,是空荡荡的国库,是满朝的质疑,是五姓当面的推诿、暗中的封锁。
他一关一关,闯了过来。
白盐造出来了,价格降下来了,百姓信了,国库满了,连突厥人的前锋,都被挡了回去。
可他心里,从来没有,真正轻松过。
因为他知道,他做的这一切,本质上,是从一群,盘踞了百年的人嘴里,夺食。
精盐之利,从前,不在朝廷手里,更不在百姓手里。
它化作高门的家产,化作奢靡的用度,化作他们,收买人心、把持地方的资本。
他把这条财路,断了。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这桩仇,结得,比山还重。
前阵子的风平浪静,不是仇消了。
是对手,被打蒙了,在舔伤口,在等一个,能合力反扑的时机。
如今,时机,似乎,到了。
线索,一点点,收拢上来。
三日后,一份新的禀报,摆上了杨云的案头。
几个低价兜盐、散布流言的人,来路各不一样,有闲汉,有脚夫,看着毫不相干。
可石敢当的人,远远缀着,发现他们,绕来绕去,最后,都去过同一个地方。
崇仁坊,一间不起眼的茶肆。
而那间茶肆,斜对面,就是云国公府。
杨云看到这里,眸光,冷了一瞬。
他想起苏伯说过的那个名字。
天天在茶肆里坐着、打听他出入的世家子弟。
郑文焕。
禀报上写得清楚——那茶肆近日,被一位郑姓的郎君,包了后院。出入其间的,除了那几个市井闲汉,还有穿着体面、车马低调的人物。
石敢当的人,认不全那些人的来路。
可他们描下了车马的标记、来人的形貌。
杨云拿着那张单子,一个一个,对过去。
有荥阳郑氏的管事。
有几家,与范阳卢氏、太原王氏,沾着亲、带着故的人。
他沉默了。
棋盘上那些零散的子,正在他眼前,一颗一颗,归拢到一处。
而真正让他心头发紧的,还在后面。
这日傍晚,苏伯递进来一张帖子。
不是拜帖。
是一封不知从哪儿,被人混在府里采买的杂物中、悄悄送进来的字条。
字条上,只有一行字。
没有署名。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云国公年少得志,可要三思。
苏伯捧着字条,一脸惊怒。
主公,这、这分明是威胁!要不要老奴立刻报官,严查府里采买的渠道——
不必。杨云捏着那张字条,神色反而平静。
他肯写这句话,说明,他们还在掂量,还在等。
杨云把字条,放在烛火上,看着它,一点点烧成灰烬。
等着我怕,等着我退。
我偏不退。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里,崇仁坊那间茶肆,还亮着一点昏黄的灯。
他知道,此刻的长安城里,不止这么一处灯火。
闭门的宴席,设在城东一处僻静的别业。
没有牌匾,没有标记,寻常人路过,只当是户普通的人家。
可这一夜,停在别业后巷的车马,一辆接一辆,都识趣地,摘了显眼的标记。
席上,没有高声。
席上,坐的都是郑家自己人,和几个沾着姻亲的贴心角色,拢共不过七八位。
郑文焕坐在叔父郑元寿下首,替长辈们斟酒布菜。
他三十出头,生得白净斯文,一双眼睛亮得过分,笑起来如沐春风。郑家这一代,便把出面做事的担子,压在了他身上。
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事,长辈们不便沾手,便都落在了他头上。
……五钱一斗的盐、掺沙的假货、茶肆里那些话,都铺开了。席间一人低声道,市井里,已经有人,开始嘀咕。
哼,一点流言,能动得了他的根本?另一人冷笑,杨云如今圣眷正浓,民心正稳。这些小打小闹,不过是给他添点堵。
添堵,也是好的。郑元寿三角眼眯着,缓缓开口,声音又干又硬,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人心这东西,最是经不起,一点一点地渗。
今日信他十成,渗一回,便少一成。
他放下酒盏。
更何况,咱们眼下要的,本就不是立刻扳倒他。
先投石问路,试一试水的深浅。郑元寿冷笑,也让其余几家看看——他杨云,并非不可撼动。
我郑家先动,旁人,才肯上桌。
席间一人沉吟着开口。
叔父,有一桩不能不防。朔方那一仗,颉利碰了壁,如今朝廷正是气焰最盛的时候。咱们此刻出头,万一惹得那位陛下龙颜大怒……
谁说要此刻翻脸?郑元寿淡淡截住他,我郑家,什么时候跟人硬来过。
要的,是一个由头,一个时机。他屈起手指,在案上轻轻点着,这几日,崔家、卢家、王家,都递了话来。各家虽没明说,可那意思——都在等。
等一家先出牌,等一个能把话说到一处的地方。
郑元寿端起酒,却没饮,只盯着盏中那点浊光。
放心。用不了多久。
满席寂静。
郑文焕垂着眼,一声不吭,只觉得,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他是世家子弟,自幼读的是圣贤书。
可眼前这席上的话、酒盏后那些算计,让他隐隐明白,自己脚下这条道,踩上去,便再难干净着下来。
文焕。郑元寿,忽然点了他的名。
侄儿在。
国公府那边,盯得如何了?
郑文焕定了定神,恭声回话。
回叔父,杨云此人,行事极稳。府中规矩森严,下人也不见有什么破绽。侄儿的人,只能在外围,探些皮毛。
他最近,常去盐铁司、盐场,进宫也勤。郑文焕顿了顿,只一桩——他身边,总有晋阳公主。
公主?郑元寿眯起眼。
是。公主与他,兄妹情深,几乎形影不离。郑文焕低声,市井里的人都说,云国公,是公主眼里的天。
席上几位,交换了一个眼神。
公主……郑元寿端起酒,缓缓转动着酒盏,良久,没再说什么,只把那句话,记在了心里。
席散,众人各自从后门,悄无声息地离去。
郑文焕最后一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