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暗流涌动(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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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一章暗流涌动

头一桩蹊跷,出在西市的盐价上。

那天后晌,马德福铺子里的伙计,跟一个来批盐的小贩,吵了起来。

……你当我不识数?官价就场批发六钱一斗,你张口五钱,谁家有这价?伙计叉着腰,五钱一斗?你有多少,我全要!

那小贩是个生面孔,闻言嘿嘿一笑,不接话,转身钻进了人堆。

马德福听说了,心里咯噔一下。

五钱一斗。

比官价还低一钱。

精盐的工本,实测二钱六分,朝廷批发六钱,本是定死了的。谁会做亏本的买卖,五钱往外抛?

除非——那盐,压根不是正经来的。

或者,抛盐的人,图的本就不是那点钱。

马德福不敢耽搁,当天就把这事,悄悄递去了盐铁司。

杨云听完禀报,没有出声,只取过一张纸,把五钱一斗四个字,记了下来。

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头。

果然。

接下来几日,类似的事,接二连三。

东市一家小铺,深夜来了个蒙面的客,留下两袋雪白的精盐,说是替人代销,价钱好商量,铺东贪便宜收了。第二天开袋一看——上头一层是好盐,袋子底下,掺的全是发白的劣盐、沙土。

等他反应过来去找人,那客,早没了影。

更阴的,是市井里,忽然飘起了一些没根的话。

……听说了么,官盐看着白,是拿药拿的,吃多了,伤身。

可不是嘛,俺老家就有个说法,太干净的东西,邪性。

还有人说,说话的人压着嗓子,左右看看,朝廷这盐,今年卖得便宜,等把别家都挤垮了,明年,就得大涨。到时候,二十文、三十文一斗,你不吃也得吃。

话不多。

可这些话,像春天池塘里的浮萍,今天在这张酒桌,明天飘到那条巷尾,悄没声地,就传开了。

寻常百姓,有几个,分得清真假?

官盐十文一斗,是好事。可若真有人信了吃药伤身明年大涨——

心里那点对朝廷的信,便要松动。

杨云把这几条,并排放着,指尖在案上,轻轻敲着。

低价抛盐,是以本伤人,乱的是官价。

掺沙冒充,毁的是精盐的招牌。

散布流言,动摇的,是民心。

三管齐下。

这不是哪个眼红的小贩,能想得出来的。

杨云又想起盐铁司近几日,另一桩呈报。

解池往外运盐的几条要道上,陆续有人,以高价租下沿途的客栈、仓房,又雇了不少闲汉,白日里游荡,夜里不归。

看着,像是要做什么买卖。

可新租的仓房,空空荡荡,一粒粮、一袋盐,都没进去过。

租仓是假。

占住要道、盯着盐车的出入,才是真。

零零碎碎的线,看着各不相干。

可杨云心里清楚,这些线,攥在同一只手里。

那只手,他并不陌生。

一年来,他动盐铁、推新法,明里暗里,得罪的,从来不是一两个人。

是一整张,盘踞了百年的网。

石敢当。杨云抬起眼。

俺在!石敢当铁塔一样,跨了进来。

盐场四周,从今日起,加派人手。杨云道,不抓,不声张。但凡有生面孔,不买盐、只转悠,问场里人数、产量、出入道路的——记下形貌,远远缀着,看他跟谁接触,最后去了哪儿。

西市各铺,你也安排可靠的人,暗中盯着。再有人低价兜盐、散布那些话,不必惊动,顺着线,往上摸。

石敢当听得两眼发亮。

使君放心!他一拍胸脯,俺最擅长这个!保证连他夜里,去哪个茅厕,都给您查清楚!

杨云被他逗得,唇角动了动,随即又叮嘱。

记住,只看,只记。谁也不许打草惊蛇。

对手在暗处,肯抛头露面的,都只是小喽啰。杨云的目光沉下来,我要的,是他们背后,牵线的那只手。

石敢当重重点头,领命去了。

当夜,杨云独自,在书房,坐了很久。

他把这一年,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盐法初行,他面对的,是空荡荡的国库,是满朝的质疑,是五姓当面的推诿、暗中的封锁。

他一关一关,闯了过来。

白盐造出来了,价格降下来了,百姓信了,国库满了,连突厥人的前锋,都被挡了回去。

可他心里,从来没有,真正轻松过。

因为他知道,他做的这一切,本质上,是从一群,盘踞了百年的人嘴里,夺食。

精盐之利,从前,不在朝廷手里,更不在百姓手里。

它化作高门的家产,化作奢靡的用度,化作他们,收买人心、把持地方的资本。

他把这条财路,断了。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这桩仇,结得,比山还重。

前阵子的风平浪静,不是仇消了。

是对手,被打蒙了,在舔伤口,在等一个,能合力反扑的时机。

如今,时机,似乎,到了。

线索,一点点,收拢上来。

三日后,一份新的禀报,摆上了杨云的案头。

几个低价兜盐、散布流言的人,来路各不一样,有闲汉,有脚夫,看着毫不相干。

可石敢当的人,远远缀着,发现他们,绕来绕去,最后,都去过同一个地方。

崇仁坊,一间不起眼的茶肆。

而那间茶肆,斜对面,就是云国公府。

杨云看到这里,眸光,冷了一瞬。

他想起苏伯说过的那个名字。

天天在茶肆里坐着、打听他出入的世家子弟。

郑文焕。

禀报上写得清楚——那茶肆近日,被一位郑姓的郎君,包了后院。出入其间的,除了那几个市井闲汉,还有穿着体面、车马低调的人物。

石敢当的人,认不全那些人的来路。

可他们描下了车马的标记、来人的形貌。

杨云拿着那张单子,一个一个,对过去。

有荥阳郑氏的管事。

有几家,与范阳卢氏、太原王氏,沾着亲、带着故的人。

他沉默了。

棋盘上那些零散的子,正在他眼前,一颗一颗,归拢到一处。

而真正让他心头发紧的,还在后面。

这日傍晚,苏伯递进来一张帖子。

不是拜帖。

是一封不知从哪儿,被人混在府里采买的杂物中、悄悄送进来的字条。

字条上,只有一行字。

没有署名。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云国公年少得志,可要三思。

苏伯捧着字条,一脸惊怒。

主公,这、这分明是威胁!要不要老奴立刻报官,严查府里采买的渠道——

不必。杨云捏着那张字条,神色反而平静。

他肯写这句话,说明,他们还在掂量,还在等。

杨云把字条,放在烛火上,看着它,一点点烧成灰烬。

等着我怕,等着我退。

我偏不退。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里,崇仁坊那间茶肆,还亮着一点昏黄的灯。

他知道,此刻的长安城里,不止这么一处灯火。

闭门的宴席,设在城东一处僻静的别业。

没有牌匾,没有标记,寻常人路过,只当是户普通的人家。

可这一夜,停在别业后巷的车马,一辆接一辆,都识趣地,摘了显眼的标记。

席上,没有高声。

席上,坐的都是郑家自己人,和几个沾着姻亲的贴心角色,拢共不过七八位。

郑文焕坐在叔父郑元寿下首,替长辈们斟酒布菜。

他三十出头,生得白净斯文,一双眼睛亮得过分,笑起来如沐春风。郑家这一代,便把出面做事的担子,压在了他身上。

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事,长辈们不便沾手,便都落在了他头上。

……五钱一斗的盐、掺沙的假货、茶肆里那些话,都铺开了。席间一人低声道,市井里,已经有人,开始嘀咕。

哼,一点流言,能动得了他的根本?另一人冷笑,杨云如今圣眷正浓,民心正稳。这些小打小闹,不过是给他添点堵。

添堵,也是好的。郑元寿三角眼眯着,缓缓开口,声音又干又硬,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人心这东西,最是经不起,一点一点地渗。

今日信他十成,渗一回,便少一成。

他放下酒盏。

更何况,咱们眼下要的,本就不是立刻扳倒他。

先投石问路,试一试水的深浅。郑元寿冷笑,也让其余几家看看——他杨云,并非不可撼动。

我郑家先动,旁人,才肯上桌。

席间一人沉吟着开口。

叔父,有一桩不能不防。朔方那一仗,颉利碰了壁,如今朝廷正是气焰最盛的时候。咱们此刻出头,万一惹得那位陛下龙颜大怒……

谁说要此刻翻脸?郑元寿淡淡截住他,我郑家,什么时候跟人硬来过。

要的,是一个由头,一个时机。他屈起手指,在案上轻轻点着,这几日,崔家、卢家、王家,都递了话来。各家虽没明说,可那意思——都在等。

等一家先出牌,等一个能把话说到一处的地方。

郑元寿端起酒,却没饮,只盯着盏中那点浊光。

放心。用不了多久。

满席寂静。

郑文焕垂着眼,一声不吭,只觉得,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他是世家子弟,自幼读的是圣贤书。

可眼前这席上的话、酒盏后那些算计,让他隐隐明白,自己脚下这条道,踩上去,便再难干净着下来。

文焕。郑元寿,忽然点了他的名。

侄儿在。

国公府那边,盯得如何了?

郑文焕定了定神,恭声回话。

回叔父,杨云此人,行事极稳。府中规矩森严,下人也不见有什么破绽。侄儿的人,只能在外围,探些皮毛。

他最近,常去盐铁司、盐场,进宫也勤。郑文焕顿了顿,只一桩——他身边,总有晋阳公主。

公主?郑元寿眯起眼。

是。公主与他,兄妹情深,几乎形影不离。郑文焕低声,市井里的人都说,云国公,是公主眼里的天。

席上几位,交换了一个眼神。

公主……郑元寿端起酒,缓缓转动着酒盏,良久,没再说什么,只把那句话,记在了心里。

席散,众人各自从后门,悄无声息地离去。

郑文焕最后一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