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盐铁之利(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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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殿一静。

一贯钱,一斤盐。

云国公,杜如晦捻着胡须,第一次开口,沉声问,会有人买?

杜公,杨云反问,崔家的宴席上若摆了雪银似的盐碟,卢家请客,还好意思端灰黑的陈盐吗?

盐是入口的东西,更是脸上的东西。五姓七望可以不买朝廷的粮,可他们不敢在满堂宾客面前,丢这个门第的人。

他们越比,朝廷越赚。他们在粮上抬价吞下去的钱,朝廷就在盐上,十倍地赚回来。

房玄龄的算盘,噼里啪啦响了起来。

老头拨得飞快,嘴唇翕动,念念有词。

天下在籍,近三百万户,口数逾两千万,加上隐户流民,按两千万口算……人月食盐两升半,一岁六千万斗……

寻常精盐这一路,眼下只解池一场,年产千余万斗,官卖、批发通算,一斗净入六钱上下……千二三百万斗……八十万贯上下……

雪盐这一路,官绅富户十万家,一家一月一斤,一年一百二十万斤,一斤一贯……

算盘珠子,忽然停了。

房玄龄猛地抬头,脸上血色上涌,白胡子都在抖。

陛下!老宰相的声音劈了叉,光是盐,头一年,两百万贯打底!

盐场铺开、运路铺开、私盐堵死,再加上淮南、河北的海盐一场一场办起来,行之三年——房玄龄盯着算盘,像是盯着一个不敢相信的神迹,五百万贯!岁入五百万贯!

五百万贯是个什么数目?老头猛地转向御座,老泪都快下来了,去岁天下租庸调折钱,拢共也不过三百来万贯!这一项盐利,抵得上两个天下的赋税!

十万大军,月耗三十七万贯——五百万贯,够打一整年,还能剩一半修城、备边、养民!

两仪殿里,落针可闻。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一句话没说。

可他按在御案上的那只手,背上的青筋,一寸一寸地绷了起来。

臣有话说。

一个刚硬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魏征。

老谏臣出列,笏板捧在胸前,眉头锁得死紧。满殿的人都看着他——上午在工坊,就是这个人,对着杨云一揖到地。

云国公这笔账,算得诱人。魏征的声音很硬,硬得像石头碰石头,可臣越听,心里越发堵。

老夫只问一句。

盐利厚到这个地步,官府一头全收,会不会,与民争利?

殿中一凛。

前隋是怎么亡的,诸公忘了?魏征往前一步,笏板一点,隋室盐禁森严,官府独霸盐利,官吏从中上下其手,盐价飞涨,小民有数月不知咸味者!千里嗟怨,这才揭竿四起!

今日盐白、盐贱,是云国公的本事。可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今日十钱一斗,换个贪吏,明日就是二十、三十;今日雇民给值,换个酷吏,后日就是强征徭役!

陛下!魏征转身朝御座一揖到地,利国,不能以病民为代价。这一条,老夫必须问在头里!

杨云没有立刻答。

他郑重地向魏征一揖,直起身时,神色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魏公问得好。这一条,不问清楚,盐法就是祸根。

儿臣只辩三句。

第一句,朝廷争的,是谁的利?

如今市上一斗盐三十到五十钱,钱去哪了?盐户干一年,欠一屁股债;百姓买一斗,掺半斗沙。中间的厚利,豪强拿了。

朝廷官营之后,本钱三钱,官价十钱。百姓买盐,比今日少花七成钱。盐户入场做工,按月领佣钱,不再欠卖身债。

魏公,杨云看着老人的眼睛,百姓少花的钱、盐户多挣的钱,难道是朝廷从他们身上割的肉?不。那是从豪强嘴里,替他们夺回来的饭。

这叫与民争利,还是替民争利?

魏征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第二句,前朝怎么亡的?杨云继续道,隋末之祸,祸在官府夺了盐利,还把盐价往天上抬。儿臣这盐法,官价定死在成本线上,比旧盐贱一半,立碑明示,敢擅提一文钱者,以枉法论。

一个是夺利又抬价,一个是夺利反减价。形同而实反,魏公明鉴。

第三句,杨云的声音放缓了些,盐场开工,要人。

儿臣请旨,盐场所雇,第一等,是边地送来的伤兵家眷;第二等,是关内、河东逃荒的流民。给佣值,给口粮,冬日给柴炭。一户有一个人进盐场做工,这一家就不会倒毙在逃荒的路上。

这件事,儿臣在伤坊就答应过那些断了手脚的老兵——他们在前线替大唐流血,他们的父母妻儿,朝廷替他们养。

满殿静了很久。

魏征捧着笏板,看着杨云,胸口起伏。

忽然,这位老臣收回笏板,缓缓退入班列,只留下一句话。

这三句,老夫记下了。

怎么写进法度里、怎么盯着官吏不敢走样,魏征的声音依旧硬邦邦的,往后,老夫会一个字一个字地追。

这不是反对。

这是接下了监督的担子。

李世民嘴角微微一动。

还有谁有话?帝王的目光扫过班列,落在一个一直没出声的人身上。

长孙无忌。

国舅爷自打进殿,就站在班列最末,眼皮半垂,仿佛满殿的算盘声、争论声,都与他无干。

辅机。李世民点他,你一句话没说。

长孙无忌缓缓出列。

他先向御座行礼,又看了杨云一眼,那一眼很深,看不出喜怒。

陛下,臣不问利弊。长孙无忌的声音不疾不徐,利弊,房公的算盘已经说尽了。

臣只问一桩——世家如何收场。

一句话,殿中刚热起来的气氛,又冷了下去。

解池是郑家、崔家的钱袋子,满朝朱紫,十之三四与五姓有姻亲、有座师、有同年。长孙无忌一字一句,云国公这一刀,是从他们骨头上剔肉。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是盘踞了数百年的世家?

他们会在朝堂上咬,会在市集上闹,会在盐池边上使阴私手段。万一逼得狠了,山东士族互通声气、消极以待,州县公事尽数瘫痪——陛下,盐利再厚,远水救不了近火,眼前的朝局先乱了。

云国公,长孙无忌直视杨云,你这盘棋,给世家留的活路,在哪里?

这问题,比魏征的更刁。

魏征问的是民心,他问的是权力。

杨云迎着他的目光,从容拱手。

国舅问得深。

活路有三条。

其一,朝廷不夺田、不抄家、不清算旧账。他们祖上怎么占的盐畦,既往不咎。朝廷只把往后的盐利,收回官营。命根子不动,只断一条财路——聪明人算得清,为一条财路拼命,值不值。

其二,雪盐要卖,离不开他们的门第。杨云淡淡一笑,配额、座次、品鉴,朝廷把脸面给足他们。他们掏钱买盐,朝廷还他们体面。买得越多,越觉得朝廷离不开他们——这口气,顺得很。

其三,也是最要紧的。杨云转向御座,盐池官营,本就有旧制可循。朝廷不是巧取豪夺,是名正言顺收回官地之利。师出有名,他们闹,就是抗旨;不闹,还能分一杯体面的羹。

崔伯约是当世第一等的聪明人。杨云顿了顿,聪明人,不会给族人选一条抄家灭族的路。他会试,会闹,会咬——但只要盐成了、钱到了、军心稳了,他迟早会坐回桌边来。

因为到那时,桌上的规矩,已经不是他定的了。

长孙无忌静静地听完。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称善,只是深深地看了杨云一眼,退回班列。

但愿,如云国公所料。

李世民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帝王没有再问。他站起身,走下御阶,一步一步走到那幅北边的舆图前,伸手按在朔方的位置上。

明日大朝,廷议盐法。

朕知道,御史台的折子,已经写好了。李世民冷笑,让他们上。一个一个上,把话说透。

朕的盐贱、盐白、利归国库、功在边军——朕倒要看看,满朝衮衮诸公,谁能当着朕的面,说这盐不该办。

杜如晦。

臣在。

盐法所需官吏、文牍、调发,你与玄龄今夜就拟条陈。不经三省正式行文之前,云国公先领盐场事,临时差遣,可调户部、司农寺属官,沿途州县予以便宜。李世民一字一句,名分,朕明日大朝上给。

杨云。

儿臣在。

你要多久?

杨云上前一步。

解池垦畦,引卤晒盐,不用柴煮,全看日头。他语速极稳,儿臣明日散朝即动身,快马五日到解池。二十日内,第一批精盐,装袋入库。雪盐配额,月内可在长安先收定金——世家的钱,不等盐晒出来,先让它变成朔方的粮。

李世民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这位帝王重重一拍他的肩膀。

朔方的四合米,朕再让张公谨替你多熬些日子。李世民的声音低沉,二十天。云儿,朕和全城军民,等你的盐。

散议出来,已近三更。

秋风卷着宫道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脚边跑过。几位宰辅各怀心事,匆匆登车。杨云走在最后,却见宫门外的夹道上,停着一辆熟悉的、挂着小铃铛的青幄犊车。

是立政殿的车。

车旁站着皇后身边的老宫人,见他出来,上前行礼,压低声音。

云国公,殿下……公主殿下,死活不肯睡,说要等您。皇后娘娘让妾身在这儿等您,请您过去一趟。

杨云心里某个绷了一整日的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立政殿里,烛火只留了两盏。

长孙皇后还没睡,正坐在灯下看一本经书,见他进来,放下书卷,心疼地打量他眼底的青黑。

快看看吧。皇后朝偏殿努了努嘴,声音放得很轻,闹了一晚上。御膳房热了三回的羹,非要等你回来亲口尝过她才肯睡。等着等着,自己倒先睡着了。

杨云放轻脚步,走进偏殿。

小丫头趴在小几上,睡得正熟。

身上盖着皇后的大袖衫,一只小手垫在脸颊底下,另一只手,还攥着什么东西,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

几上摆着一只食盒,盖子揭开了一条缝,依稀是一碗羊肉羹、两张胡饼,底下压着热水碗温着,隔着这么久,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杨云蹲下身,先没看食盒,小心地去掰她的小手。

掰了两下,没掰开。

他放柔了力气,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哄。小丫头睡梦里还不乐意,鼻子里哼唧了两声,小手松了一线——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麻纸。

纸上,是四个歪歪扭扭、缺胳膊少腿的大字。

果果加油。

字的三点水,写到一半大概是墨干了,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像一只飞不动的小鸭子。

杨云捏着那张纸,怔了好一会儿。

这四个字,写了七遍。长孙皇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门口,又好气又好笑,今天从工坊回来,缠着她的先生问两个字怎么写。先生没听过这个词,她倒有理,说这是果果说的,就是使劲、再使劲的意思。

写完了,非要本宫把她的压岁钱罐找出来,说要把钱都给你送去办盐场。皇后摇头,本宫跟她说,你今夜定来,让她自己跟你说。这才安生了,趴在这儿等。

杨云低头,看了看小丫头睡得红扑扑的脸。

不知是不是梦里有感应,兕子的眼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睁开一条缝。

……果果?

声音软糯得像化开的酪,带着浓重的鼻音。

嗯,是我。杨云把声音放到最柔,把你吵醒了。

兕子眨了眨眼,花了好一会儿才认清人,立刻咧开嘴,露出一个还带着枕头印子的笑。她挣扎着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掀食盒。

果果快吃!小丫头把羹碗捧出来,献宝似的举着,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还坚持着用小勺子搅了搅,母后说,凉了就不好吃了……兕子热了三回呢,不系,是兕子看着宫人热了三回……

果果吃了,就有力气,做盐盐。

杨云接过碗。

羊肉羹炖得酥烂,其实早就不烫了,可他一口一口,吃得干干净净。

兕子托着腮,心满意足地看着他吃,看着看着,小脑袋一点一点,又要睡过去,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嘟囔。

果果……兕子今天听见赵公公说,朔方的兵兵,一天只吃四合米……

四合米,是多少呀?是不是……只有兕子的小拳头那么多?

杨云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他没有骗她,差不多。

小丫头沉默了一小会儿,忽然伸出小手,攥住了他的袖口,攥得紧紧的。

那果果要快点哦。

她的眼睛困得都快粘在一起了,说出来的话却认真得要命。

果果把盐盐做出来,兵兵们就有饭饭吃了,对不对?

兕子会很乖很乖,每天都好好吃饭、好好写字,不惹阿爷和母后生气……果果不要担心兕子,果果只管使劲、再使劲……

就像兕子写的那样。

杨云放下碗,把小丫头连着那件大袖衫一起抱起来。她轻得像一团云,脑袋一沾他的肩,就彻底睡熟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地喷在他颈窝里。

放心。他把她轻轻放进榻上的被窝,掖好被角,对着一个已经听不见的睡美人,低声说。

果果答应过你的事,哪一回没做到?

他把那张写着果果加油的麻纸,折好,放进贴胸的内袋,和那枚玉兔放在一起。

走出立政殿时,三更的梆子刚敲过。

而此刻的城东,春明门的侧门,被人从里面叫开了。

开门的门吏睡眼惺忪,本来满肚子火气,等看清递出来的那块火漆木牌上,烫着荥阳郑氏的族徽,火气立刻咽了回去,腰也弯了三分。

两骑快马,没有旗号,没有行李,马上的人一身短打,背囊里只裹着几封火漆密信和一囊干粮。

门吏讨好地问了句:二位这是……

为首的骑手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沉睡在月色里的长安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郑府的急递。

去解池。

马蹄声碎,两骑没入无边的夜色,一路向东。

他们带去的口信,只有郑元寿亲口说的一句话——

告诉解池的管事,朝廷想在解池开盐场,可以。

让他先弯下腰,问问解池的水,答不答应。

解池的水,是郑家的水。

秋风呜咽,掠过长安城头。

宫墙内外,两盏彻夜未熄的灯,遥遥相对。

一盏算的是国运。

一盏守的是人心。

而在千里之外的河东,那片方圆百里的古老盐池还不知道,一场决定天下灶火归属的较量,已经顺着两条夜路,朝它狂奔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