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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七章盐铁之利
薛涛笺上那团墨渍,还没有干。
崔府书房的门,从里面闩死了。
廊下的灯笼早被摘去了一半,连石阶缝里的虫声,都显得比平日远。管家崔福亲自守在院门口,腰弓得像只老虾,谁靠近十步,就会看见他那双素来含笑的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今夜进这座院子的人,都不走正门。
第一个到的,是荥阳郑氏的家主,郑元寿。
他是被崔福从西角门领进来的,一身灰扑扑的旧袍子,像是刚从被窝里被人拽出来。可他那双三角眼,亮得很,进门第一眼,就落在了书案上那张纸条上。
第二个,是范阳卢氏的卢崇义。
这位白日里还笑眯眯的笑面佛,此刻脸上的肉都耷拉着,进门只朝崔伯约拱了拱手,一个字没说。
最后到的是王燮。太原王氏的家主披着件斗篷,兜帽压得极低,进门之后先回头看了看身后,确认没有尾巴,才把门关上。
四个人,围着一盏孤灯坐定。
谁都没有先开口。
灯下,就是工坊里拼死传出来的那卷纸条。字写得极潦草,显然是写信的人手一直在抖——
杨云当众化粗盐为白雪,满朝重臣亲见亲尝。魏征下拜,皇帝大笑,口谕盐法即刻推行。
二十九个字。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
都看看吧。崔伯约终于开口。
老人的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喜怒。他把纸条推到桌心,自己靠回椅背,一双苍老的眼睛半阖着,像是在打盹。
郑元寿一把抓过纸条,凑到灯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着看着,他捏着纸条的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了起来。
不可能。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粗盐就是粗盐,灰的、苦的、掺沙的,煮烂了锅它也是那个味儿!化了再滤一遍就能变白?他杨云是天上的神仙下凡?
元寿。崔伯约眼皮都没抬,你的人,在工坊墙外守了二十天。
郑元寿噎住了。
是郑家的人,花了五十两金子,买通了送炭的路子,往工坊里塞过眼线。上一个眼线被当场拿住,连画着滤架图样的木片都叫人从嘴里抠了出去。这一张纸条,是剩下的人冒着抄家灭族的风险,亲眼看见、亲口尝过之后传出来的。
做不得假。
卢崇义伸手接过纸条,他那张弥勒佛似的胖脸上,头一回没了笑模样。
不只是变白。卢崇义慢慢说,满朝重臣亲见,魏征下拜,皇帝口谕……崔公,这三样,哪一样都不比那盘盐轻。
魏征是什么人?那是块又臭又硬的茅厕石头,连皇帝都被他骂过三回。他都拜了,说明这盐,假不了。
皇帝连成文的章法都不等,金口一开就要推行,说明这仗打到这份上,陛下是真急红了眼,抓住根稻草就要当船篙使。
王燮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那……咱们怎么办?盐这东西,不像粮。粮在咱们仓里,他得求咱们卖。盐若是叫朝廷攥住了,往后这天下的灶火,可就都烧在皇帝的手心里了!
一句话,说得满屋子都静了。
是这个理。
粮,他们可以囤,可以抬价,可以哭穷。朝廷再急,总不能派兵挨家挨户挖地窖——那是逼反,皇帝担不起这个名分。
可盐不一样。
盐池是官地,煮盐是旧制里就有的官营幌子,朝廷真要拉下脸来收回手里,师出有名。更要命的是,谁家的灶上能断了盐?朝廷的盐又白又便宜,摆到市上,谁还买他们又黑又苦的陈盐?
这条财路,是从五姓七望的骨头上往下剔肉。
剔肉还是轻的。
人人都知道,河东解池那一片最好的卤水井、最肥的盐畦,早在上一辈、上上辈,就通过族中做官的、做小吏的、做女婿的,一段一段,明里暗里,圈进了郑家、崔家的名下。解池每年产的盐,七成姓郑,两成姓崔,剩下一口汤,才轮得到旁人。
朝廷要办官盐场,头一刀,就会砍在这口金池上。
慌什么。
崔伯约终于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在灯下浑浊得很,像两口望不见底的老井。可他一开口,屋子里三颗七上八下的心,竟都莫名定了定。
东西做出来了,是一回事。老人缓缓说,能不能变成朝廷的银子,是另一回事。
诸位家里的谱牒,摞起来比这盏灯高。改朝换代都见过三回了,什么样的锐劲儿没见过?王莽的王田,宇文家的府兵,前隋的大运河……哪一桩开头不是惊天动地?
事儿是新的,理是旧的。他杨云要过的关,一道也少不了。
崔伯约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三下。
第一道,朝堂。
皇帝口谕算什么?不经廷议、不下明诏、不调官吏、不拨钱粮,那就是院子里的一句话。明日大朝,让周显他们上。
郑元寿三角眼一亮:御史台那头,早备好了?
备了半个月了。崔伯约淡淡道,就等他这盘盐端出工坊。
参他三条。其一,奇技淫巧,荧惑圣听——堂堂朝廷,放着治国平天下的正道不走,围着一口锅烧水煮盐,成何体统?此风一开,明日就有方士献金丹、僧人言福报,个个都说能强国。
其二,与民争利。盐是天下小民活命的买卖,多少盐户、盐商、脚夫、牙人,靠着这条路上的一口饭活。朝廷要一把攥过去,砸的是几十万张嘴。他杨云白了一盘盐,天下就要添几十万饿殍——这顶帽子,给他扣实在了。
其三,老人顿了顿,声音冷了一分,给朕……给陛下,提提前朝。
隋末盐禁之祸,忘了吗?官府独霸盐利,官吏上下其手,盐价腾贵,小民淡食,千里嗟怨。魏征这种人,最吃这一套——他是真信以民为本的,不用咱们撺掇,他自己就会在殿上追着问。
卢崇义听到这里,眯起了眼:崔公的意思是,借魏征的刀?
他如今不是折服了吗?王燮有些迟疑,今日在工坊,他都拜了杨云……
拜的是盐,不是盐法。崔伯约冷笑了一声,这是他今夜第一回笑,笑得满屋子寒气,盐好不好,是一回事;官营扰不扰民,是另一回事。魏征此人,认理不认人。你让他亲眼看见盐,他肯低头;你让他想明白盐法可能害民,他照样敢当殿撞柱子。
咱们不必扳倒杨云。只要在朝堂上把水搅浑,让这盐法拖上十天、半个月——前线的军报,会替咱们催命。
三个人对视一眼,都品出了味道。
拖。
朔方在死人,每一天都在死人。盐法每多拖一天,皇帝的焦躁就多一分,主和的声音就响一分。拖到城破、拖到兵败、拖到朝廷不得不回到谈判桌上——什么精盐,都是镜花水月。
第二道,市集。
崔伯约的手指,又叩了一下。
各家在长安、洛阳、河东、河北存的盐,账册今夜就封。从明日起,细盐好盐,一粒不许往外放。市面上的陈盐劣盐,让中小盐商去抛,价压得低低的——
郑元寿先是一怔,三角眼滴溜溜一转,随即反应过来,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高啊……他朝廷的盐不是白吗?不是要卖十钱一斗吗?咱们先让市上堆满五钱一斗的陈盐,看他的盐怎么定价!
定高了,百姓骂朝廷与民争利;定低了,赔本赚吆喝,盐场开一天亏一天。卢崇义接得飞快,胖手指在桌上一点一点,再让咱们的人放话出去,就说那白盐是用药水、妖术炼出来的,雪白得反常,吃了要烂肠子、绝子嗣——三人成虎,曾参杀人,由不得愚夫愚妇不怕。
东西两市的牙人、平康坊的说书人、各坊的巫婆神汉,崔伯约道,三日之内,我要长安城里连三岁小儿都知道,白盐不祥。
第三道,老人的目光,缓缓移到郑元寿脸上,根子上。
郑元寿挺直了腰。
解池。崔伯约一字一句,盐做得再白,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解池的卤井在谁手里,盐畦在谁手里,盐户在谁家的籍上,在座的都清楚。
朝廷不是要开官盐场吗?让他去。
我倒要看看,他到了解池,拿什么开地,拿什么雇工,拿什么起灶。
郑元寿脸上的肉抽动了两下,三角眼里闪过一丝阴狠。
崔公放心。他压低声音,一字一顿,解池的水,是郑家的水。
那片池滩上,哪口井出甜卤,哪道畦结好盐,哪个盐户家有几口人、欠郑家多少债,册子在我郑家祖祠里供着。杨云带着一纸官文去了,他连一勺卤水都打不上来。
敢给官场帮工的盐户,郑元寿的声音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明年的债契,利钱翻三倍。再硬的骨头,砸他全家的饭碗,也就酥了。
卢崇义和王燮听着,谁都没接话。
这种事,各家都做过,心照不宣。
崔伯约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元寿,有一条你记住。老人的声音沉了下来,可以断他的地、断他的人、断他的柴炭。手脚可以做,把柄不能留。
杨云此人,深不可测。前日抓你郑家眼线,他扣而不杀;工坊墙外那么多双眼睛,他一个都没动。这不是心软,这是养鱼。
他在等,等咱们先出错。
所以,崔伯约环视三人,字字清晰,朝堂上的折子,让御史言官去上;市集上的流言,让牙人无赖去传;解池的手脚,让旁支家奴去做。在座的诸位,还有各家的嫡脉子弟,这一个月,谁也不许沾边。
他杨云要证据?让他抓去。抓来抓去,都是些咬不到根子上的虾米。
三个老狐狸,齐齐点头。
灯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崔伯约重新拿起那张纸条,就着灯火,看着看着,忽然又问了一句:你们说,这个杨云,到底是什么来头?
没人答得上来。
一个半年前还籍籍无名的寒门士子,凭空得了皇帝的青眼,封侯、尚主、义子,一路做到云国公。练兵、理政、修伤坊、造器械,仿佛天底下没有他不懂的东西。如今,竟连盐这种世世代代都煮不明白的东西,都叫他白白净净地端了出来。
查过了。郑元寿低声道,祖籍、师承、履历,全是断的。像石头里蹦出来的人。
越是这种人,越要小心。崔伯约把纸条凑到火苗上。
纸卷卷曲、发黑、化成灰烬,落进香炉。
让御史们明日狠狠咬。老人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阖上眼,老夫倒要看看,他这一盘雪,能在长安城里,落几天。
同一轮月亮底下,皇城两仪殿,灯火通明。
工坊里那场君臣尽欢散了不过四个时辰。李世民甚至没有回后宫,在偏殿草草用了碗汤饼,就传旨:召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魏征、户部尚书,携杨云,两仪殿议事。
赵内侍后来跟小内侍们说,他伺候陛下十几年,没见过陛下那样走路的。
步子不快,背着手,在偌大的殿里一圈一圈地踱,像一头困了许久、忽然闻见了血腥味的老狼。
群臣鱼贯入殿时,御案上摊着的,正是北边的舆图。
舆图旁边,压着一封刚到的急报,封泥上的火漆还带着旅途的风尘。
都到了。坐。李世民抬手,声音里听不出疲惫,先看这个。朔方,今夜刚到的。
赵内侍把急报双手捧下,传给众臣。
急报是张公谨的亲笔,字写得歪歪扭扭,有几处笔墨洇开,不知是汗是血。
突厥八万大军昼夜强攻不克,城下弃尸过万,终于收了攻城的势头,转为深沟高垒,久困长围。朔方城,暂时还在大唐手里。
可信里没有一句喜色。
战马杀尽,军马只余二十一匹。城中军民,日给米四合,剥树皮、煮弓弦者众。灵州粮道仍断,末将以必死之心守城,唯盼朝廷粮饷,如大旱之望云霓。
最后一行字,墨色极重,力透纸背。
城在,人在。
满殿沉默。
四合米。一天。
李世民望着舆图,缓缓开口:工坊里,朕说盐法即刻推行。那是高兴话。今夜把你们叫来,议点实在的。
盐,是好盐。朕现在只想知道三件事。
帝王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这盐,怎么从一盘,变成十万袋、一百万袋。
第二,卖盐的钱,怎么落进左藏库,而不是半道叫人截了。
第三——他的手指重重敲在朔方两个字上,多久。
朕的兵,等不了。
殿中静了几息。
干瘦的户部尚书先颤巍巍出了列。
这位管了半辈子账目的老臣,怀里永远揣着一把算盘。他先朝御座行了礼,又朝杨云拱了拱手,然后,把手里的笏板往腋下一夹,双手捧出账册,翻开。
陛下,诸公,容老臣报账。
老头的声音又干又涩,像朽木摩擦。
左藏库现存现钱,八十七万贯。东西两京绢帛,按时价折钱,约四十万贯。太仓的粮,今年已经往北边拨了两轮,京畿常平再挪,就要动百官的禄米了。
八万北边大军,账是这么算的——人吃马嚼,粮料草料,一项;军饷月钱,一项;衣甲器械、伤药箭矢的补充,一项;再有各州勤王兵马陆续往北边靠,人吃马嚼也是一笔。四项摞起来,一个月,三十七万贯,只多不少。
账册翻了一页。
八十七万贯,按月耗三十七万算,两个多月。
若战事拖过冬天——老臣喉头动了动,没敢往下算,只把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就是把宫里的金银器都熔了,也补不上这个窟窿。
殿里的空气,像浸了水的棉絮,又沉又闷。
这就是李世民高兴不起来的根由。
一盘雪白的盐救不了国。能救国的,是这盘盐背后,那条源源不断、流进国库的财路。
杨云。李世民点将。
儿臣在。
你讲。当着朕的诸位宰辅的面,把你这条财路,掰开了,揉碎了,讲清楚。李世民盯着他,他们信不过,你的盐法就出不了这两仪殿。
杨云起身,走到殿中。
他没有急着说话,先向御案一揖,又转身向几位宰辅一揖,这才直起身,目光从一张张凝重的脸上扫过。
陛下,诸公。
天下的财货,千种百种。可若问哪一种最公、最稳、最广——
是盐。
魏征皱起了眉。
杨云不等他发问,先自问自答:为什么是盐?
因为人可以不穿绸、不喝酒、不盖大屋,可上至公卿,下至乞丐,谁能三天不吃盐?农夫出的是汗,兵士流的是血,汗里血里,都是盐。人不吃盐,腿脚发软,拉不动犁,握不住刀。
所以盐有一桩别的财货都比不了的好处——人人都要,家家都买。
陛下可以查逃户,可以隐丁口,税籍上瞒得过去的事,多得很。可一个大活人每天要吃进肚子里的盐,瞒不了。
杨云顿了顿,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地砸在殿心。
这笔钱,从前朝廷收过吗?
收过,可只收了个零头。
解池在谁手里?河东的井盐在谁手里?沿海的盐场在谁手里?盐户欠着谁的债,运盐的车队走的是谁的路,市集上的盐价是谁说了算——诸公心里都有一本账。
天下人吃的每一粒盐,钱都付了。可这钱,十成里只有一成,拐着弯进了国库;剩下九成,沉进了豪强的地窖,变成了他们囤的粮、占的田、养的士、连的姻亲。
陛下如今要打的,杨云一字一顿,不是百姓口袋里的钱。是这沉在豪强地窖里的九成。
房玄龄听到这里,呼吸已经急了。
这位善谋的宰相,从袖子里掏出了他那把出名的小算盘——满朝皆知,房相袖子里永远揣着算盘珠子,吃饭想事都在算。
云国公,房玄龄的指尖搭在算盘上,眼睛发亮,你往下说,老夫跟着算。
先算本钱。杨云道,旧法煮盐,靠柴火烧锅,十斤柴换一斤盐,柴炭占了七成工本。再加上豪强层层盘剥、盐商层层加价,一斗盐到了百姓灶台上,三十钱、五十钱,还要掺沙兑土。
儿臣的晒盐之法,引卤水入盐畦,借日头晒,不用锅煮,柴炭全省九成。再加上沉淀过滤、大釜复炼,一斗白净精盐的工本——儿臣在工坊反复核过,满打满算,三钱包圆。
三钱本钱的盐,官价卖多少?杨云竖起一根手指,十钱一斗。
比今日市上最劣的陈盐,还贱一半。
户部尚书喉头滚动了一下,干瘦的手指下意识地拨了下算盘。
卖十钱,本钱三钱,朝廷净落七钱。老头喃喃道,薄是薄了点……可架不住多啊。
这还只是百姓吃的常盐。杨云微微一笑。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白瓷罐,掀开盖子,殿中灯火映进去,赫然是一小罐雪也似的细盐。
这是雪盐。
寻常精盐十钱一斗,卖给天下百姓。这雪盐,专售权贵世家、富商大贾,一惯一斤,凭门第配额,限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