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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八章晒盐之法
天还没亮透,宣政殿外的百官序列里,空气就绷紧了。
谁都知道今天要议什么。
昨日工坊里那盘白盐、魏征那一揖、陛下那句即刻推行,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飞遍了长安的官署坊里。可宫里也传出另一个风声——御史台连夜拟了弹章,周道安亲自执笔,天不亮就候在了宫门外。
朝鼓擂过三遍。
升朝。
礼毕,李世民刚坐定,朝班里便有人出列。
臣,侍御史周道安,有本奏!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扫过去。
周道安四十出头,清瘦,颧骨高耸,一副铁面御使的模样。他双手高举笏板,声音又冷又亮,一开口就贯满整座大殿。
臣参云国公杨云!
其一,奇技淫巧,荧惑圣听!
盐者,生民日用之物,煮海熬波,自古皆然。杨云市井小智,以一池滤水、几鼎浊汤,眩惑人主,妄言富强!此端一开,明日必有方士献金丹、缁流言福报,个个托名强国,实则蠹政!
其二,与民争利,紊乱祖制!
国朝以来,山泽之利,弛以与民。解池任民采煮,官府薄收其税,此乃祖宗仁政,所以休养天下。今杨云献榷管之策,欲以官府独擅盐利,夺小民之生计,充军国之漏卮——陛下,此与横征暴敛,何异!
其三——
周道安猛地转身,笏板直指班列中的杨云。
隋鉴未远!
隋室盐禁森严,牢盆尽归国手,吏缘为奸,盐价翔贵,关外百姓有数月食淡者!嗟怨盈路,遂启大乱!殷鉴在前,岂可不察!
伏请陛下,斥杨云,罢盐议,守祖制,以安天下之心!
一篇弹章,念得掷地有声。
他话音刚落,朝班里又站出两人。一个是监察御史,一个是补阙,两人异口同声,各自从不同的由头往下接——一个说盐场大兴土木必致州县摊派,一个说杨云年资浅薄骤掌财权恐生尾大之患。
三张嘴,一顶接一顶的大帽子,织成一张密网,兜头罩下。
站在武将班列里的程咬金听得直翻白眼,小声跟旁边的尉迟恭嘀咕:这几个货,昨日宫里吃了什么馅儿,今天喷得这么齐整?
尉迟恭抱着笏板,瓮声瓮气:有人喂的馅儿。
御座上,李世民神色不动。
他没有打断,就那么听着,听到隋鉴未远四个字,手指在膝上轻轻点了两下。
三位言官说完,退回班列,一个个梗着脖子,一副文死谏的凛然模样。
说完了?李世民终于开口,语气平淡。
臣等愚直,伏惟陛下圣裁。周道安高声道。
李世民的目光转向班列,被参的人也在殿上。杨云。
儿臣在。
人家参你三条,朕也不偏听。帝王往后一靠,你自己辩。
杨云出列。
他没有立刻看周道安,而是先向御座行了礼,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位言官。
周御史的三条,杨云缓缓开口,听着都对。可惜,说的都不是今日的盐。
周道安冷笑:云国公此言何意?
先说祖制。杨云不疾不徐,周御史说,国朝弛山泽之禁,任民采煮,是与民共利的仁政。
敢问周御史——
解池百里盐畦,任采煮。这个,是河东千万家揭不开锅的小民,还是荥阳郑氏、清河崔氏?
周道安面色一变。
那一片池滩,最好的卤井,插的是谁家的界石?最肥的盐畦,收的盐入了谁家的仓?盐户一年到头赤脚熬卤,欠下的债,画的是谁家的押?杨云一句接一句,周御史口里的与民共利,共了几十年,利共到了谁家的地窖里,小民的灶台上,可曾多过一粒白盐?
此其一。
其二,说朝廷夺小民之利。杨云竖起两根手指,敢问周御史,如今市上一斗盐,多少钱?
周道安一滞。
这个数,他答不上来——锦衣玉食的侍御史,这辈子没问过盐价。
旁边的户部尚书干咳一声,替他答了:回陛下,去岁官价十二钱一斗。今年嘛……老头翻开账册,声音发涩,长安两市,陈盐三十钱一斗,好盐五十钱,还要掺沙。
三十钱的盐,掺一半沙,苦得涩嘴。杨云道,任民采煮的仁政,给小民的盐。
儿臣的官盐,本钱三钱,官价十钱一斗,雪一样白,一粒沙不掺。
周御史,杨云看着他,一字一句,百姓花十钱吃白盐,和花五十钱啃苦沙——哪一个,才是朝廷在与民争利?
周道安张了张嘴,一时竟没接上。
至于隋鉴——杨云转过身,面向御座,声音提高了半分,陛下,诸公,隋末盐禁为什么逼反了百姓?
因为隋廷收了盐利,转手就把盐价抬上天,官吏层层加价,中饱私囊。朝廷夺利是表,抬价病民是里。
今日儿臣所议,恰好相反——
利,收归朝廷;价,砍去七成。
同是官营,一个往天上抬价,一个往低处贴钱。若这也叫隋末之政,那史书上的字,怕都是反着写的。
殿中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周道安的脸涨得通红,还要再争,朝班里,另一个人先站了出来。
陛下。
满殿一静。
是魏征。
周道安眼睛一亮——魏征若在这时候补一刀,杨云便再难翻身。他连忙侧身让出位置,竖起了耳朵。
魏征走到殿心,先向御座行礼,又转向杨云。
云国公方才的分辩,老夫认。老谏臣的第一句话,就让周道安脸上的喜色僵住了。
价贱则民喜,官收之利若真能尽入左藏,老夫比谁都乐意。魏征话锋一转,眉头重新锁起,可老夫还有三问。问的不是盐,是往后。
魏公请讲。杨云拱手。
其一,今日官价十钱,谁保得住永远十钱?魏征竖起一根枯瘦的手指,盐场是官,管盐场的也是官。今上圣明,压得住价;换个年月,边事再起、用度再急,一道诏书加价,小民敢不买?云国公,你管得了今日的盐价,管得了十年、二十年后的盐价吗?
其二,盐户入官场做工,说好给佣值。可天下州县的胥吏,克扣工值、白役小民的事,还少吗?今日写在条陈上的佣钱,凭什么到了盐工手里,一文都不会少?
其三,你说平价批发给商人承销。商人逐利,拿到平价盐,转头囤积不卖、高价坐涨,又当如何?盐是你的,铺子是他的,朝廷总不能盯着每个商人的仓窖。
三问,问得又刁又实。
这三问里,没有一字替世家说话,字字句句,都钉在小民的饭碗上。
满朝的目光,重新聚到杨云身上。
杨云沉默了两息,郑重一揖到地。
魏公这三问,比周御史的弹章,重十倍。
周御史问的是名,魏公问的是命。
儿臣今日,就在这宣政殿上,把三条规矩立了,请陛下、请满朝公卿、请青史上的笔,一同做个见证。
他转过身,面向御座,声音清晰而沉稳。
第一,官价立碑。
常盐十钱一斗,不是臣随口一说。请陛下将官价、成色、斤两,连同非有明诏不得擅增八个字,刻成石碑,立在东西两市、各州盐场门口、天下通衢。哪个官吏敢擅抬一文钱,小民可以指着石碑,告到御史台,告到登闻鼓下。
臣再请——杨云看向魏征,盐场设监价御史,由御史台派人常驻,不经盐场任免,专管查价、查秤、查成色。这把刀,臣请陛下交到魏公手里。
魏征怔了一下。
满朝也都怔了一下。
主动请御史驻进自己的衙门——这是把绳子亲手递到对头手里。
老夫若真查出毛病,魏征盯着他,可不会留情面。
魏公不留情面,杨云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就是给儿臣,给大唐的盐法,留情面。
魏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第二,佣值直发。杨云竖起两根手指,盐工名册,一式三份,盐场、户部、监价御史各存其一。佣钱不经工头、不经里正,按月由官府当面点给盐工本人,按指印为凭。盐工有伤残病弱,场里给药、给米;伤兵家眷做工,佣钱加两成。
敢克扣一文,赃一罚十,主官连坐。
第三,商人承销,立三条索。
一索,承销商先缴押盐钱,领凭据;二索,每月承销定额,盐到即售,敢囤积过旬者,没收押钱、逐出承销名录,永不许再贩官盐;三索,朝廷自己也在两京各市设常平盐店,市价一涨,官店就平价抛盐——商人想囤,就让他囤,囤到最后,他囤的盐还没官店的便宜。
殿中鸦雀无声。
这三条,环环相扣,竟把魏征担心的每一条缝,都堵得严严实实。
魏征缓缓点头,退回班列。
陛下。老臣的声音重新变得硬邦邦的,却已没有了质疑,臣,无问了。
云国公若真能照此施行,臣愿为监价,替天下小民,盯死这杆秤。
李世民嘴角微微上扬。
周道安。帝王淡淡开口,你还有话么?
周道安额角见汗,梗着脖子,还想最后挣扎一句:陛下!纵有千条规矩,那解池卤地,如今皆有其主,盐畦、卤井都是民产!朝廷开官场,难道要强夺民地不成?
问得好。杨云接过话头,这正是儿臣接下来要讲的。
他一挥手。
殿门外,两个禁卫抬进一块包着素布的长木板,放在殿心。
杨云走上前,一把掀开素布。
满朝文武伸长了脖子。
木板上,是一幅炭笔绘成的大图——解池的地形,池滩、卤井、盐畦、水道,一目了然。图上的盐畦,被画成一格一格方方正正的格子,像一大片码得整整齐齐的田畴,每一格都标着蝇头小楷:蒸发畦、结晶畦、蓄卤池、滤台、大釜房……
这是儿臣画的晒盐场图。
诸位大人,盐从何来?杨云拿起一根细木杆,点在图上,旧法,守着盐池,等天日晒出天生盐,人下去捞,看天吃饭。捞得多,看老天爷赏不赏脸;捞上来的盐,混着泥沙硝板,灰黑苦涩。
儿臣的法子,叫垦畦浇晒。
木杆落在那些方格上。
看这里——傍着卤脉,先开蓄水池,引卤水入池沉淀,让泥沙先沉一层。
再开蒸发畦。卤水一格一格地引过去,日头晒,东南风一吹,卤水一步步变浓。不用一根柴,不用一口锅——烧火的,是天上的日头;扇火的,是河东的风。
卤水晒到够浓了,引入最深的结晶畦。再晒,盐就从卤水里,自己一点一点析出来,铺在畦底,白花花一层,像冬天下了一地的霜。
木杆往旁边一点。
畦边起滤台,细布、细沙、竹炭、细棉,层层过滤,去尽泥沙苦色;结晶的盐收上来,进大釜房,用大釜复炼、撇苦卤、分段结晶。晒出来的是原盐,炼过的,才是雪盐。
晒,省柴九成;滤,去尽泥沙;炼,分出苦卤。
一条场走下来,从一池浊卤,到一袋白盐,十拿九稳,再不用看老天爷的脸色。
杨云讲得兴起,木杆在图上移动,满朝文武的眼珠子,跟着那根杆子转。
再说产、收、运、销,四桩事。
产——官设盐场,雇盐工,给佣值。
收——盐一出畦,即入官仓,过秤、记账、验色,三场对签。
运——招商承运,车队脚夫,沿途关津凭盐引放行,无引以私盐论。
销——常盐平价,批发给在册商人承销,各州设常平盐店平抑市价;雪盐另设专肆,配额限售。
本钱,户部最关心。杨云看向干瘦的户部尚书,垦畦用的是人力,盐池有的是不毛的硝坂滩地,不占一亩民田;卤水是天生的,日头风是白来的。一个工日晒盐若干,儿臣在工坊反复折算过——不计晒法的天文工本,只算人工、器用、运脚,一斗净盐的本钱,三钱包得严严实实。
官价十钱,一斗净落七钱。
户部尚书的算盘,在笏板后头,又噼里啪啦地响了。
老头算得满脸放光,最后实在没忍住,颤巍巍出列,朝御座一揖。
陛下!老臣的声音都劈了,这账……这账老臣昨夜算了一宿,方才又验了一遍。臣以头上这顶乌纱作保——云国公这盐,办得成!
朝班里,沉默了一阵,又有人出列。
这一回,站出来的不是御史,是太府寺少卿裴钧。
裴钧是河东裴氏的旁支,夫人出自荥阳郑家,素来与五姓走得近。他出列时,神色比周道安客气得多,先行礼,再说话,滴水不漏。
云国公的蓝图,臣听了,佩服。裴钧缓缓道,只是臣有一处实务之疑,想请教。
裴少卿请讲。
垦畦浇晒,臣是河东人,略知一二。解池旧法虽陋,可卤水浓淡、畦位高低、风起何方,盐户祖祖辈辈都有口诀。国公这一套方格子、几道滤,听着周全,到底只是工坊里几口锅做出来的。裴钧笑了笑,那笑里藏着针,锅小,好摆弄;盐池百里,水势、地势、日头、风雨,处处由不得人。万一到了解池,畦也开了,人也雇了,盐却晒不出来——二十天后,朝廷拿什么给朔方?
这一问,问出了满朝中间派的心思。
是啊,一盘盐能做出来,和百里盐场能晒出盐,是两回事。
杨云没有立刻答。
他走回那块木板前,木杆点在图上的水道与畦格之间。
裴少卿问的是放大之难。这个问题,儿臣在工坊里,想了不止一夜。
小锅靠人,大场靠法。
工坊里几口锅,火候靠儿臣一个人的眼睛盯;百里盐场,靠的是把眼睛里的东西,变成死规矩——卤水浓到什么成色才入结晶畦,拿比重的法子卡,不用舌头尝;畦埂筑多高、水道留多宽,画成一样的图,照着修;几日翻一次卤、几时收盐,按日头、按风向列成日程,写在木牌上,插在每道畦头。
一个工头懂了,教会十个畦长;十个畦长,各带十个盐工。儿臣的法子,不怕人笨,就怕人不照规矩来。
裴钧眯起眼:若逢连阴雨天呢?
所以畦分两级。杨云的木杆一点,蒸发畦浅,求的是晒;结晶畦深,旁边连着蓄卤深池。天要下雨,浓卤先撤入深池,苫席盖死。晒盐怕雨,可只要提前一天知道雨,就淋不坏。河东的雨季在何时、连阴几日,问三十年的老盐工,比钦天监还准。
裴钧点了点头,退回班列,竟没有再纠缠,臣,拭目以待。
他这一退,比周道安的哑口无言更有分量。中间派的官员们互相递了个眼色,原本悬着的那口气,悄无声息地松了。
房玄龄却还有一桩放心不下。
云国公,老宰相捻着胡须,蓝图再美,二十天,是不是太紧了些?光从长安到解池,来回就要十天。
房公,杨云转向他,不是二十天后才有盐。
儿臣分三步走。
头五天,勘地、筑畦、聚人,同时让解池现存的陈盐、粗盐先按新法滤一遍,大釜复炼,解池有的是盐,缺的只是一道提纯——第一批能进京的雪盐,不等新畦,八天内就能装袋。
第十到十五天,新畦卤水晒浓,头茬晒盐入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