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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港口的风终于小了一些。
探照灯还在海面上来回扫，白色光柱切开浓黑的潮水，又一次次落空。救援艇已经换了两批人，潜水员下水后被暗礁和回流逼回岸边，所有人的脸色都难看得像结了霜。
搜救负责人第三次从海里上来时，脸冻得发紫。他摘掉面罩，先看向江屹，再艰难地摇了摇头。
“礁石。我们只能分段排。”
江屹把手里的对讲机攥得很紧：“人手不够就调，海警、港航、附近救援队都要上。别只盯着坠点，南北两边的回流带一起查。”
“江队，”一名年轻警员忍不住说，“这么大的海域，陈默就算还活着，也未必会留在水面。”
“那就找他可能靠岸的地方。”江屹看了他一眼，“只要没找到人，就按活着找。”
苏晚听见这句话，终于抬起头。她知道江屹不是在安慰她。做刑警的人最怕的就是用一句“差不多”给一个人下结论，陈默没有尸体、没有遗物、没有能确认死亡的证据，他们就不能先替他结束。
陆沉渊将外套拢紧些，低声问她：“冷不冷？”
苏晚摇头：“我在想他坠下去前的动作。”
“说。”
“铁链绕住顾明的时候，他用的是活扣。只要顾明挣扎，重心会先被往下拖。陈默看起来像跟着一起掉，其实他在最后半秒松过一次手。”她抬眼，“我看见了，他右手没有再抓链子。”
陆沉渊沉默片刻：“你确定？”
“不确定。”苏晚苦笑了一下，“可我希望这不是我看错。”
“不是。”陆沉渊说得很慢，“他确实松手了。”
苏晚怔住。
“我离他最近。”陆沉渊望着海面，“他不是要拿命换顾明。他是要让顾明失去最后能逃的机会，然后借浪和暗礁脱身。只是那片水太险，谁也不能保证。”
这份坦诚没有让苏晚轻松，却让她胸口那团乱麻有了一根可以抓住的线。
天快亮时，海警在两海里外捞到一件黑色冲锋衣。衣服的内袋里有一枚旧钥匙和半张被泡烂的福利院合照，照片背后能辨认出“南堤”二字。江屹将证物交给苏晚，声音低下去：“不是陈默身上的衣服。尺寸对不上。”
“那为什么会漂到这里？”
“可能是被海浪带出来的旧物，也可能是有人提前放的。”
苏晚用证物袋包着照片，指尖隔着塑料摩挲那两个字。南堤，正是顾明当年替顾怀安转移人和货的其中一处旧码头。陈默把妹妹的线索查到那里，绝不会没有原因。
“他可能去了南堤。”她说。
“搜救结束后，我陪你去。”陆沉渊答得很快。
“不是现在。”苏晚摇头，“现在我们不能乱动。要是陈默刻意留下线索，他不希望我们把顾家剩下的人惊走。”
陆沉渊看着她，眼里多了点难以察觉的赞许：“好。等江屹部署完。”
苏晚坐在临时指挥车外，身上披着陆沉渊的外套，手指却还是冷得没有知觉。
“喝一口。”陆沉渊递来保温杯。
她没接，盯着远处：“有消息吗？”
“海警还在往外港扩。”
“我问的是陈默。”
陆沉渊沉默片刻，蹲到她面前：“还没有。”
苏晚闭了闭眼。
从顾明和陈默坠海到现在，已经过了六个小时。每多过一分钟，生还的可能就会往下掉一点。她理智上全明白，可只要想起陈默最后看过来的那一眼，胸口就像被海水一点点灌满。
“他不是一个只会冲动的人。”她低声说，“他敢出现，应该有准备。”
“我也这么想。”陆沉渊抬手覆住她冰凉的手背，“所以搜索不会停。”
江屹从指挥车里出来，步子很快，脸色却更沉。他身后跟着两名海警，担架上盖着白布。
苏晚猛地站起来。
陆沉渊先一步按住她肩膀。
江屹走近，嗓音低哑：“在外港礁石区发现顾明。确认死亡。”
担架边露出一只泡得发白的手，腕上还有那块顾明一直戴着的旧表。苏晚没有再看第二眼，只问：“陈默呢？”
江屹摇头。
“没有找到。”
没有找到，不等于没有。
这句话像一根细线，撑住了苏晚几乎要坠下去的心。她盯着灰白的天际，声音很轻：“继续找。他熟悉水路，也许被浪卷去别处了。”
江屹看了她一眼，点头：“已经安排了。”
季星然被送去医院时，天已经亮了。
一路上她几乎没睡。救护车里警报灯一闪一闪，苏晚握着她的手，才发现她掌心全是汗。季星然察觉到她在看，故意挤出一个鬼脸：“别这么看我，我只是有点晕车。”
“你从来不晕车。”
“那就是突然学会了。”
苏晚没戳破她。真正害怕的人往往反而爱说没事。她只能把手握得更紧一些，直到季星然靠着她肩膀，小声说了一句：“你来了，我就没那么怕了。”
她手腕和肩背都是软组织挫伤，受了惊吓，好在没有伤到骨头。医生替她重新上药时，她还嫌疼，嘴上却不肯停。
“我就说我命大。”她龇着牙对苏晚说，“这么多次都没把我折进去，说明老天还没嫌我烦。”
苏晚坐在病床边，眼泪却一下掉下来。
季星然愣住，连忙伸手去擦她的脸：“哎，晚晚，你别哭啊。我真的没事。”
“你被绑了两天。”苏晚抓住她的手，声音发颤，“他们拿你逼我，我还让你一个人站在那里……”
“那是他们做的，不是你。”季星然难得收了笑，认真看着她，“苏晚，你别把坏人的账算到自己头上。你来救我了，陆沉渊也来了，江队他们都来了。我现在躺在这儿，能骂人能吃饭，这就够了。”
苏晚吸了吸鼻子，没说话。
季星然却忽然往门口看了一眼。陆沉渊正在外面和江屹通话，背影挺得很直，肩上的伤刚处理过，白衬衫隐约透出血色。
“他昨晚是不是一直没走？”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