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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头的轻纱帐幔稳稳垂着,挡住了屋外大部分明亮的光线,整间屋子静悄悄的,只有角落里传来细微规律的“咕嘟”声,一听就是熬药的陶罐在小炭炉上慢熬的声响。
他费力地侧过脑袋,视线还因为宿醉有些模糊不清,顺着那阵声响望过去,就见床边不起眼的角落摆着一只红泥捏成的小炭炉,炉上坐着一把磨得发亮的紫砂药罐,淡淡的苦涩药香混着蜜枣调和出来的清甜气味,顺着微风在屋里慢慢散开,闻着就格外安心。
章仇灵薇坐在炭炉边的矮小板凳上,身上穿了一身干净素雅的素色襦裙,肩头还随意搭着半件御寒的披风,一看就是昨夜守着他,根本没顾得上回房换衣服休息。
她微微垂着眼帘,正拿着一双银制的长箸,轻轻搅动着砂锅里的药汁,鬓边不经意散下来几缕细软的碎发,轻轻落在她白皙光洁的脸颊边上。
日光从她侧面照过来,在她眼下投出淡淡的青黑影子,衬得那张本就清瘦的脸庞更遮不住连日操劳的疲惫。
可她搅动药汁的动作却依旧稳当,力道不重不轻,一分一毫都不敢大意,生怕一个不小心熬糊了这一锅药,伤了杨昌的身子。
杨昌安安静静看着她认真熬药的侧影,心里猛地一软,像是被温水浸过一样,紧接着又忍不住涌上几分实打实的愧疚。
昨夜他心里憋闷,喝得酩酊大醉人事不知,最后还是仆从架着回的府,满身都是酒气,混着外头酒肆里的胭脂俗粉味,衣襟上还明明白白蹭着胭脂的印子,想来那副模样,真是狼狈不堪极了。
换做别家官宦人家的主母,遇到这种事少不得也要闹上一场,可灵薇非但没有半分怒意,还安安静静守了他一整夜,就连熬药醒酒都要亲自盯着,半点不肯假手于人。
“水……”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似的。
灵薇手里的动作一顿,立刻抬起头来。
见他醒了,眼底瞬间漾开几分暖意,连忙放下银箸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又试了试温度,才扶着他的肩膀,慢慢将他扶坐起来。
“慢些,刚醒头会晕。”
她声音轻柔,带着一夜未眠的微哑,却依旧稳稳地托着他的背,将水杯递到他唇边,
“温的,慢点喝。”
杨昌就着她的手喝了大半杯温水,干涩的喉咙才舒服了些。
他靠在床头,长长地吐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苦笑道:
“让你见笑了。
昨夜没把持住,喝多了。”
“说什么傻话。”
灵薇把空杯子放在一边,又转身去看药罐,
“男儿家在外应酬,本就是常事。
再说你心里装着事,不痛快了喝几杯,算什么。”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昨夜那满地狼藉、满身脂粉,都不值一提。
杨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更不是滋味。
他知道她是通透人,不会揪着平康坊的事不放,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愧疚。
自己心里不痛快,就跑去喝得烂醉,让她跟着操心受累,算什么本事。
“守了一夜?”
杨昌轻声问。
“也没整夜。”
灵薇回头笑了笑,把熬好的药汁滤进瓷碗里,端着走过来,
“后半夜你吐了一回,收拾了一下。
反正也睡不着,就顺便把药熬了。
这是养胃的汤药,加了蜜枣,不苦。
喝了吧,省得胃里难受。”
她递过药碗,又递了一颗蜜饯过来,想得周全妥帖。
杨昌接过药碗,温度刚好入口。
他仰头一饮而尽,果然不怎么苦,带着淡淡的药香和蜜甜味,滑过喉咙,暖融融的落到胃里,舒服了不少。
灵薇又把蜜饯递给他,他含在嘴里,甜意慢慢散开,冲淡了嘴里残留的药味。
“昨夜……没闹什么笑话吧?”
杨昌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
他醉得太沉,后面的事都记不清了,只依稀记得平康坊的丝竹声,还有后来翻江倒海的呕吐感。
“没什么。”
灵薇收拾着药碗,语气平淡,
“就是吐了一回,换了身衣裳。
仆从们都收拾干净了,没人敢乱嚼舌根。
你放心。”
她越是这样云淡风轻,杨昌心里越不是滋味。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
“对不住。
往后我不喝这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