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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薇抬眼看他,见他眉头紧锁,一脸愧疚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伸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头:
“好了,多大点事。
我又不是不通情理的人。
真要怪你,昨夜就该把你扔在门外了。”
她顿了顿,语气软下来:
“我知道你心里闷。
从蜀地回来,本是为了范阳的事,可陛下不听劝,还把我们斥了回来。
庆功宴办得再风光,也压不住北边的隐患。
你心里堵得慌,发泄出来总比憋着强。”
被她说中心事,杨昌长长地叹了口气,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窗外。
日光正好,透过窗纱照进来,落在地上,映出窗外花木的影子。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市井的喧闹声,还有人哼唱着昨日曲江宴上的诗作,调子轻快喜庆,隔着院墙飘进来,带着太平盛世的烟火气。
可越是看着眼前这幅安稳太平的景象,杨昌压在心底的沉郁就越重。
昨夜在平康坊的笙箫楼里,他拼着劲把自己喝得酩酊大醉,表面上看是旧友相聚、盛情难却,实际上不过是他自己想找个由头逃一逃罢了。
他想逃开金銮殿上玄宗那冰冷刺骨的怒斥,想逃开满朝文武人人自危、集体沉默的观望,想逃开范阳叛军步步紧逼、已经近在咫尺的战火阴影。
可就算痛痛快快醉了一场又能如何呢?等第二天睁眼醒过来,该他面对的事情一样都躲不开,该他解决的难题一个也没有减少,该扛的责任还是得完完整整扛在他自己肩上。
“陛下是真的不信安禄山会反啊。”
杨昌低声开口,嗓音里裹着化不开的疲惫,还带着几分挡不住的无力,顿了顿又补充道,
“或许,他是根本不愿意相信。”
灵薇坐在床边专门放衣物的小榻上,拿起旁边叠得整整齐齐的外袍,一只手顺着衣料慢慢整理着压出来的褶皱,听到杨昌的话,淡淡开口说道:
“我看这两种心思都有吧。
陛下宠信安禄山宠了这么多年,一直对外说自己识人善用,是千古难遇的明君。
要是真的承认安禄山要谋反,不就等于明明白白说陛下自己看走了眼,亲手打自己的脸面吗?对坐在龙椅上的人来说,自己的脸面,可比什么都要重要。”
“脸面……”杨昌缓缓扯了扯嘴角,牵出来一抹带着涩意的苦笑,
“就为了保住他自己这一点帝王脸面,千千万万百姓的身家性命,整个大唐的江山社稷,都要拿来跟着一起赌吗?”
话一出口,那天金銮殿上的场景,清清楚楚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那天的花萼相辉楼里,丝竹管弦的声音绕着梁柱转不停,梨园的弟子们正排演着刚做好的新曲,玄宗皇帝斜斜靠在御座上,手里捏着一支温润的玉笛,眉眼之间全是漫不经心的闲适。
他和杨国忠跪在冰冷的台阶一件件证据,一条条清清楚楚摆到御案上,可陛下只随随便便翻了两页,就直接扔到了一边,冷笑着说他们两个是“危言耸听”“故意诽谤忠良边将”。
那个时候,他心里到底是什么感觉呢?是满膛的愤怒,是彻骨的失望,还有一股深深浸到骨头里的无力。
他明明白白知道安禄山谋反的真相,明明白白知道漫天战火马上就要烧到长安来了,可他说出来的真话没人愿意信,他提出来的劝谏没人愿意听。
就因为他是杨国忠的孙子,是弘农杨家的人,所以他所有的直言劝谏都成了故意构陷,所有实打实的证据都成了捕风捉影的谎言。
“你说这世道,荒唐不荒唐?”杨昌慢慢抬起目光,望着屋顶的梁柱,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问坐在屋里的灵薇,又像是在对着自己喃喃自语,
“偌大一个大唐,养着亿兆黎民百姓,整个国家的边防安危,全拴在皇帝一个人的心思上。
他信了,所有事情都是真的;他不信,就算证据堆得比山还高,也全都是假的。”
“忠言本来就逆耳,谗言才顺着帝王的心思说。
满朝文武那么多大臣,难道就真的没有一个人看得出安禄山要反吗?可谁也不敢站出来说实话。
说了真话,就是和皇帝对着干,就是构陷有功的边将,轻一点的要被贬官流放,重一点直接就要丢了脑袋。
之前多少人上奏说安禄山要反,最后全都被绑起来送到范阳,任由安禄山随便处置。
经过这么多事,久而久之,还有谁敢再开口说半个不字?”
他越说,压在胸口那股憋闷的郁气就越重,忍不住攥紧了搭在被上的拳头,指节都因为用力泛出了白色。
“封建皇权,真是荒唐透顶!”
这句话顺着喉咙冲口而出,声音不算高,却带着沉甸甸压不住的愤懑。
话音落下之后,屋里瞬间安静了片刻,连空气都像是凝住了。
灵薇整理衣服的手也跟着顿了一下,她慢慢抬起眼看向杨昌,眼神里没有半分惊讶,只有几分了然,还有藏不住的担忧。
杨昌自己听完也愣了一下。
这话实在太大逆不道了,放在平日里,若是被哪个外人听了去,那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过。
可他实在是憋得太久了,再也忍不住了。
从穿越到这个世界来,这么多年里,他一直小心翼翼夹着尾巴活着,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布局,对着帝王卑躬屈膝,对着权臣虚与委蛇,早就受够了这种把所有人的命运都系在皇帝一个人好恶上的荒唐制度。
“这话以后千万别在外人面前说。”
灵薇听完立刻站起身,轻手轻脚走到门边,掀开门帘往外面仔细看了一圈,确认附近没有伺候的下人,才回身关好房门,重新走到床边坐下,压低了声音对杨昌说道,
“我知道你心里憋得难受,不痛快。
可这话要是传出去,那可是咱们满门抄家的灭顶之灾,半点大意都不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