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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乖乖地含了水，漱了口，又吐出来，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疼，脑子却清明了几分。
抬眼看见灵薇站在床边，披风滑落到臂弯，鬓边的碎发有些乱，眼底带着倦色，却依旧稳稳地扶着他。
“灵薇……”
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愧疚，
“对不住……我喝多了。”
“别说傻话。”
灵薇摇摇头，伸手擦了擦他嘴角的水渍，
“吐出来就舒服些了。
再躺会儿，我让她们换了干净被褥。”
她说着，便扶着他往旁边挪了挪，让仆妇换干净的床单被褥。
动作自然从容，半点没有嫌脏的意思。
旁边伺候的仆妇们都看在眼里，心里暗暗佩服。
别家的主母，别说丈夫从青楼醉归、满身胭脂印，就是晚归半个时辰，都要闹得鸡飞狗跳。
可自家夫人倒好，非但不生气，还亲自伺候，吐了也不嫌弃，亲自拍背递水。
这般气度心性，真是少见。
也难怪侯爷敬重她，凡事都愿意和她商量。
很快，被褥换好了，热水也打来了。
灵薇亲自拧了热巾帕，替杨昌擦干净手脸，又换了干净的中衣。
一番折腾下来，杨昌重新躺回床上的时候，已经舒服多了，眼皮沉得厉害，没一会儿便又睡了过去，只是眉头还是微微皱着。
屋里收拾干净，秽物都清了出去，重新点了安神香，空气里的酒气散了不少。
仆妇们悄悄退了出去，侍女也被灵薇打发去歇息了，屋里又只剩她一个人。
她坐在床边的小榻上，就着剩下的半盏烛火，拿起旁边没看完的粮道图，继续细细看着。
潼关是关中门户，一旦叛军南下，必然先攻潼关。
可如今潼关守军不足三万，且多是临时征调的府兵，战力堪忧。
粮草储备也只够两月之用，若是被叛军长期围困，根本撑不了多久。
这些事，杨昌心里清楚，她也清楚。
“得想办法让陛下同意往潼关增粮增兵。”
灵薇低声自语，指尖在潼关的位置点了点，
“实在不行，就让祖父以‘整饬关内防务’为由，先调一部分粮草过去。
总好过等叛军打过来了再手忙脚乱。”
她一边想，一边在图纸上做着标记，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床上的杨昌，见他睡得安稳，才继续低头看图纸。
烛火一点点矮下去，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了白，从深黑变成墨蓝，又慢慢透出一点鱼肚白。
晨风吹过窗棂，带着清晨的凉意，吹得烛火晃了晃。
灵薇放下图纸，站起身，走到床边。
杨昌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眉头也舒展了些，想来是醒酒汤起了作用。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正常，没有发热，才放下心来。
一夜没睡，她眼底也泛起了青黑，脸上带着几分倦色，却依旧精神得很。
她替杨昌掖好被角，转身走到外间，吩咐刚起来的侍女：
“去小厨房说一声，小米粥慢火熬着，侯爷醒了再端过来。
再让药房煎一副养胃的汤药，温着备用。”
“是，夫人。”
侍女应声下去。
灵薇又吩咐管家：
“今日府里安静些，别让人来打扰侯爷歇息。
另外，储侍御史和元令史那边，让人递个话，说侯爷今日不便见客，让他们明日再过府议事。”
“小的明白。”
管家躬身应下。
安排妥当，灵薇才重新走回内室。
她没去偏房歇息，只坐在床边的小榻上，靠着闭目养神。
手里还握着那卷粮道图，指尖轻轻摩挲着图纸边缘，心里还在盘算着潼关的防务。
她心里清清楚楚，只要杨昌醒转过来，肯定立刻就要忙着调度防务、联络各处官员将领，半点儿都不会肯闲下来休息。
她能替他做的，就是把这些繁杂琐碎的庶务、粮道排布、仓储盘点都提前梳理得明明白白，帮着他分担肩上的担子。
他在前面顶着乱局的风雨，她就在后面替他把整座后方守得稳稳当当。
暖融融的晨光隔着半透明的窗纱透进屋内，浅金色的光线斜斜落下来，一半落在床上熟睡的杨昌脸上，柔和地勾勒出他紧绷下颌的轮廓，另一半落在灵薇沉静的侧影上，给她乌黑的发梢镀上了一层浅金。
整间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杨昌均匀悠长的呼吸声，和窗外柳树枝头偶尔飘进来的一两声清脆鸟鸣，安静得让人安心。
昨夜一时的愤懑荒唐与放纵发泄过后，日子总还要接着往前走。
该面对的困局躲不开，该提前筹划的防务拖不得，未来该走的每一步路，也都还要踏踏实实一步步走下去。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杨昌一个人扛下所有压力。
她会一直陪在他身边，一起等那场山雨欲来的风暴来临，一起守住他们手里这一方来之不易的安稳天地。
到了正午时分，暖融融的日光透过素纱糊成的窗棂，被细密的纱孔筛成一片一片细碎的金影，星星点点落在屋内打磨光洁的青金砖地上，晃得人眼目柔和。
杨昌从宿醉中慢慢睁开眼时，只觉得后脑像是被重锤狠狠碾过一样，两侧太阳穴突突直跳，疼得厉害，喉咙干得像是要冒出火来，哪怕只是动一下手指，全身上下都带着宿醉过后挥不去的酸软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