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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悄无声息地出了笙箫楼,门口早已备好马车。
仆从们小心翼翼地把杨昌扶上车,放好车帘。
管家又回头安排人送苗发、崔颢等人回去,一切安排妥当,才下令:
“回府。”
马车缓缓驶动,碾过平康坊的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
夜风掀起车帘的一角,吹在杨昌脸上,他皱了皱眉,却没醒。
夜色沉沉,笼罩着依旧热闹的平康坊,也笼罩着沉睡的长安城。
坊内的丝竹声渐渐远了,取而代之的是深夜的寂静,只有马蹄声和车轮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
三更天的长安,早已沉入沉沉的夜色里。
宣阳坊杨府的正门原本已经落锁,听见门外急促的马蹄声与管家的低喝,守门的仆役才慌忙拔了门闩,将厚重的朱漆大门拉开一条缝。
“快!侯爷醉得厉害,小心点抬!”
管家提着灯笼走在前面,语气里满是焦急。
两个仆从一左一右架着杨昌,脚步虚浮地跨进门槛。
杨昌整个人都软得像一滩泥,头歪靠在仆从肩上,眼睛紧闭着,呼吸里全是浓重的酒气。
绛色的侯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领口歪斜,前襟上沾着好几块深浅不一的胭脂印,红的粉的糊在暗纹锦料上,格外扎眼。
头发也散了几缕,沾着薄汗贴在额角,平日里沉稳英挺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满身的狼狈与颓唐。
“怎么醉成这样?”
内院正房的廊下,章仇灵薇披着一件素色披风,快步走了过来。
她鬓边的银簪已经摘了,长发松松挽在脑后,显然是已经歇下了,听见动静又匆忙起身。
身后的侍女提着灯笼,暖黄的光落在她脸上,没有半分愠怒,反倒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回夫人,”
管家连忙躬身回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侯爷和平康坊的几位公子饮酒,许是心里不痛快,喝得急了些,就……就醉成这样了。
小的们劝不住,只好先送侯爷回来。”
他一边说,一边偷眼打量灵薇的神色。
谁家主母撞见丈夫深夜从平康坊醉醺醺回来,还带着满身脂粉气,不得闹得天翻地覆?更何况夫人出身名门,又是侯爷明媒正娶的正妻,刚成婚没多久就遇上这种事,指不定有多生气。
满院子的仆从都垂着头,大气不敢出,替侯爷捏着一把汗。
灵薇却没看那些胭脂印,也没问平康坊的事,径直走到杨昌跟前,伸手轻轻探了探他的额头。
指尖触到一片微凉,混着酒气与脂粉香,她眉头微蹙,却只低声道:
“夜里风凉,站在外面做什么。
先扶回房里再说。”
她说着便侧身让开道路,亲自在前面引路,往内院的卧房去。
仆从们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预想中的勃然大怒没有来,夫人竟连一句重话都没有。
心里松了口气的同时,也越发佩服这位主母的气度,连忙架着杨昌快步跟上。
卧房里烛火早就点上了,暖黄的光洒满整间屋子。
案上还摊着半本没看完的关中仓储账册,朱笔搁在砚台边,显然灵薇睡前还在处理事务。
她没顾得上收拾账册,只吩咐道:
“去打盆热水来,再备干净的巾帕。
让小厨房慢火熬一碗醒酒汤,放些葛根与蜂蜜,别太浓。”
“是,夫人。”
侍女连忙应声退下。
两个仆从小心翼翼地把杨昌扶到床边,想替他脱鞋,却笨手笨脚地差点把人摔了。
灵薇见状,上前一步扶住杨昌的肩膀,轻声道:
“你们先下去吧,这里有我就行。”
“这……”
管家有些犹豫,
“夫人,侯爷醉得沉,还是让粗使仆妇进来伺候吧?哪能让您亲自动手。”
“不必。”
灵薇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他醉了认生,旁人伺候反倒不舒服。
你们在外候着,有事我再叫你们。”
“是。”
管家不敢多言,带着仆从悄悄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烛火噼啪的轻响,还有杨昌沉重的呼吸声。
灵薇坐在床边,先替他脱下靴子。
靴子上沾着泥点与酒渍,想来是平康坊的路上蹭的。
她把靴子摆到一边,又伸手去解他的外袍。
衣襟上的胭脂印蹭到指尖,带着淡淡的脂粉香,她指尖顿了顿,却像没看见一样,继续慢条斯理地解着玉带与衣扣。
外袍脱下,露出里面的中衣,也皱得不成样子。
灵薇取过干净的热巾帕,拧干了水,坐在床边,轻轻替他擦脸。
巾帕带着暖意,敷在脸上的时候,杨昌不舒服地哼了一声,眉头皱得更紧,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灵薇放轻了动作,仔细擦过他的额头、脸颊、下颌,擦干净了酒渍与薄汗。
烛光下,他的脸少了平日里的沉稳锐利,多了几分脆弱与疲惫。
眼底是淡淡的青黑,想来这些日子从蜀地赶路回京,又连着议事、赴宴,就没好好歇过。
灵薇看着他皱紧的眉头,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当然知道他为什么喝成这样。
从蜀地回京,本是为了范阳的异动,可两次入宫劝谏,都被陛下斥了回来。
庆功宴办得风光无限,可越是风光,越衬得北边的隐患像一根刺,扎在人心里拔不出来。
他少年老成,平日里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不抱怨,不诉苦,都自己扛着。
今日借着酒劲放纵一回,反倒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