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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大郎君,今日你平南封侯,这么大的喜事,怎么也得去平康坊热闹热闹才算尽兴。
光坐着看旁人作诗哪里有什么意思,得去喝几杯好酒,听几段新曲,看一场软舞,那才真算是给你好好庆功了。”
站在旁边的几个旧友也跟着一块儿起哄,七嘴八舌地嚷着:
“对啊侯爷!您可不能忘了我们这帮老弟兄啊!”
“笙箫楼新来的那几个姑娘,早就听说了侯爷的威名,都巴巴等着见您呢!”
“今日咱们一定要喝个不醉不归!”
杨昌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张张涨着酒意、带着热切笑意的脸,耳边响着一声声不间断的奉承,刚才被暂时压下去的烦闷,又跟着翻涌上来堵在了心口。
是啊,索性大醉一场也好。
醉得彻底了,就不用日日夜夜悬心范阳那随时会南下的铁骑,不用时时刻刻操心潼关那漏洞百出的防线,不用亲眼看着这满场的自欺欺人暗自憋屈,不用清醒地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岌岌可危、摇摇欲坠的大唐盛世。
醉过去了,就能和眼前这些人一样,安安稳稳沉浸在这场所有人都不愿醒来的太平梦里,该有多快活。
他对着空气深深吸了一口气,把翻涌上来的沉郁重新压回心底,对着面前众人扯出了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
“好,咱们这就去笙箫楼。
今日,咱们不醉不归。”
围着他的众人轰然一声叫好,立刻一拥而上,簇拥着杨昌,热热闹闹往平康坊的方向去了。
西斜的夕阳把这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斜斜落在曲江岸边的青石板路上,也落在渐渐沉寂下来的水榭诗席旁。
散落在案上地上的满地诗稿,被顺着池面吹来的晚风卷起了边角,每一张纸上都写满了对太平盛世的赞美、对凯旋军功的称颂,可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些传唱一时的华美诗句,在马上就要烧到长安城下的滔天战火里,会轻得像一片风中的羽毛,风一吹,就散得无影无踪了。
曲江池的暮色刚漫过堤岸的垂杨,苗发便带着七八个锦衣少年簇拥着杨昌,往平康坊的方向去了。
晚风吹拂,带着池水的湿气与岸边的花香,也带着坊市间渐渐热闹起来的丝竹声。
沿路的百姓还聚在路边议论着今日的庆功宴,见了这一队衣着华贵的人马,都纷纷避让,目光落在正中的杨昌身上,带着几分敬畏与艳羡。
杨昌骑在马上,一身绛色侯服还没来得及换,酒意顺着血管慢慢往上涌。
耳边是旧友们七嘴八舌的笑语,有人说着今日庆功宴的排场,有人夸着诗席上的佳作,还有人凑趣说“侯爷如今可是长安第一人”,闹哄哄的,像一群雀鸟围着凤凰打转。
可他心里那点沉甸甸的烦闷,却半点没散。
方才在诗席上和王维、高适的对话还在脑子里转。
王维那句“盛世才有好诗,乱世里只剩离乱”,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
还有高适的沉默与坚定,都在反复提醒他:
北边的烽烟已经近了,可这长安城,还浸在太平梦里醒不过来。
“侯爷,您想什么呢?”
苗发凑过来,笑得一脸殷勤,
“咱们好不容易凑齐了老弟兄,今日可得好好乐一乐!想当年咱们一起逛笙箫楼的时候,谁能想到您今日这般风光?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总得痛饮三百杯才够!”
旁边一个穿着宝蓝色锦袍的少年跟着起哄:
“就是就是!当年侯爷您可是咱们平康坊的常客,笙箫楼的红姨念了您好久了!如今封了侯,可不能忘了咱们这些老弟兄啊!”
杨昌收回思绪,扯了扯嘴角,没多说什么,只淡淡“嗯”
了一声。
这些人里,有苗发这样一直跟着他、办事还算靠谱的,有崔颢这样诗名在外、性子随性的,也有不少当年一起厮混过的纨绔子弟,如今见他封侯拜将,便凑上来攀附。
从前他还会陪着胡闹,可如今,这些逢迎的话语听在耳朵里,只觉得聒噪。
可他还是来了。
心里堵得太厉害,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沉得喘不过气。
回府也是对着密报和舆图发愁,倒不如索性醉一场。
人醉了,就不用想范阳的铁甲,不用想潼关的防线,不用想玄宗的昏聩,也不用想这满朝文武的麻木。
一行人沿着朱雀大街往北,拐进平康坊。
刚入坊口,热闹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坊内街道两侧都是青楼楚馆,雕梁画栋,红灯高挂,丝竹声、笑语声、莺燕声混在一起,飘得满街都是。
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们倚在门边招徕客人,锦衣华服的公子哥进进出出,一派纸醉金迷的景象。
和曲江池的皇家排场不同,这里的热闹带着市井的烟火气,也带着醉生梦死的奢靡。
杨昌望着两侧熟悉的楼宇,忽然有些恍惚。
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他还是个当街调戏女子被追着打的纨绔子弟,转眼就成了封疆列侯的朝廷重臣。
日子过得太快,快得像一场梦,可梦里的重担,却真实得压人。
“到了到了!”
苗发翻身下马,笑着伸手去扶杨昌,
“侯爷,笙箫楼到了!红姨要是知道您来了,保准高兴得合不拢嘴!”
话音刚落,笙箫楼的老鸨红姨便扭着腰迎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大红撒花罗裙,头上插着赤金簪子,脸上堆着十二分的笑意,眼角的细纹都笑成了花。
看见杨昌,她眼睛一亮,连忙快步上前,福了个大礼:
“哎哟!奴家当是谁呢!原来是昆侯大驾光临!侯爷您可算是来了!奴家这楼里今日可真是蓬荜生辉啊!”
她身后跟着十几个年轻姑娘,个个花枝招展,穿着各色襦裙,手里拿着团扇,齐齐屈膝行礼,莺莺燕燕地道:
“见过侯爷。”
声音软乎乎的,像似的,听得人骨头都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