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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脸上的闲适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压抑不住的怒火,目光扫过阶下一老一少,声音沉得像结了冰:“好一个老成谋国。
朕看你们祖孙俩,是串通好了来逼朕。”
“杨国忠,你嫉恨禄山军功卓着、深得朕心,怕他入相分了你的权,三番五次造谣生事,朕都忍了。
如今倒好,连昌儿也被你教得学会危言耸听了。”
玄宗指着杨国忠,语气愈发严厉,“什么‘叛军旦夕可至’?
什么‘拱卫京师’?
在你们眼里,大唐的北境是纸糊的?
安禄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朕封他三镇节度使,赐他铁券丹书,他若反,对得起朕的恩宠吗。”
杨昌躬身道:“陛下,臣并非猜忌安节度使,只是居安思危——”“住口。”
玄宗厉声打断他,“居安思危?
朕看你是少年得志,便觉得天下将领都不如你,见谁都像要反。
南诏那弹丸小国,胜了一场便不知天高地厚了?
北疆的事,是你能随便置喙的吗。”
殿内鸦雀无声,连杨贵妃都轻轻拉了拉玄宗的衣袖,想劝又不敢劝。
高力士垂着眼站在一旁,心里暗自叹气——他何尝没察觉安禄山的异动,可陛下最忌讳的就是“边将谋反”四个字,谁提谁碰钉子。
杨家这祖孙俩今日一同进宫,反倒更坐实了“联手构陷”的罪名。
玄宗喘了口气,看着阶下的杨昌,终究是压了压火气。
平南诏的功劳是实打实的,拓土千里、安定西南,这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若是换了别人敢跟着杨国忠一起“诽谤”边将,他早就下令拖出去治罪了。
“朕念你刚平定南诏,立下大功,年轻识浅,今日之事,朕不追究。”
玄宗冷冷开口,语气里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但你记住,军国大事,不是你凭着几分小聪明就能妄议的。
回去安心领你的封赏,守好你的蜀地,比什么都强。”
他又看向杨国忠,脸色更冷:“至于你,杨国忠——朕再说最后一次,没有真凭实据,休要再提安禄山谋反之事。
再敢捕风捉影、扰乱朝局,朕绝不轻饶。
都退下吧。”
说罢,他竟重新拿起玉笛,对殿下的梨园弟子挥了挥手:“接着奏。”
丝竹声再次响起,却比方才多了几分凝滞。
杨国忠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说什么,杨昌却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微微摇了摇头。
祖孙二人躬身行礼,齐声道:“臣等告退。”
转身退出花萼相辉楼时,杨国忠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响,若不是在宫里,只怕当场就要骂出声来。
直到走出兴庆宫宫门,坐上马车,他才猛地一拳砸在车壁上,怒声道:“昏聩。
真是昏聩。
安禄山那胡儿都把刀磨好了,陛下还当他是忠臣。
我看等叛军打到长安城下,陛下才肯醒悟。”
杨昌坐在对面,神色平静,似乎早料到了这个结果。
“阿翁息怒。”
他缓缓开口,“陛下不是不信,是不愿信。
承认安禄山谋反,等于承认自己看错了人、用错了人。
帝王颜面,比什么都重。”
“颜面?
颜面能当饭吃?
能挡得住叛军铁骑?”
杨国忠气得胸口起伏,“老夫就不信了,满朝文武就没人看得出来?
就没人敢说真话?”
“有也没用。”
杨昌淡淡道,“之前敢说安禄山反的人,不是被绑去范阳了,就是被贬出京了。
久而久之,谁还敢开口?”
他掀开车帘一角,望着外面渐渐热闹起来的长安街市,心里沉甸甸的。
和历史上一模一样。
玄宗的自负、对安禄山的盲信,还有对杨家的几分猜忌,都注定了这场劝谏只会无功而返。
不过也不是全无收获。
至少,三条建议摆到了玄宗面前,相当于在他心里埋下了一根刺。
等范阳的消息越来越多,等异动越来越明显,这根刺就会越扎越深。
“阿翁,”杨昌收回目光,看向杨国忠,“陛下虽然斥退了我们,但前日下旨为我筹办的庆功宴,想来还会照常。
届时百官云集,说不定还会有别的转机。
再者,陛下心里未必一点疑虑都没有,只是嘴上不肯认罢了。”
杨国忠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是啊,庆功宴是早就定下的,陛下总不会因为这点事就取消。
宴上人多眼杂,说不定能借着别的由头,再敲敲边鼓。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沉声道:
“你说得对。
现在急也没用,先回府,等庆功宴再说。
还有,你让人盯着范阳那边,一有新动静立刻来报。
朕……老夫就不信,那胡儿能一直装下去。”
马车辘辘,顺着朱雀大街往宣阳坊去。
晨雾散尽,阳光洒满长安,街市渐渐喧嚣,处处都是盛世太平的模样。
可杨昌心里清楚,这太平底下的暗流,已经越来越汹涌了。
距离安禄山举兵的日子,越来越近,而他们能做的准备,还远远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