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意料之中(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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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和储光羲脸色骤变,元结也猛地攥紧了拳头。

只有杨昌神色未动,仿佛早有预料。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放下时声音平稳:

“知道了。意料之中。”

次日天刚蒙蒙亮,宣阳坊杨府的正门便已大开。

杨国忠一身紫袍金带,冠冕齐整,站在阶前脸色依旧难看。

昨日入宫单见玄宗,本以为证据在手能说动陛下,反倒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几乎是被“滚回去反省”四个字撵出的兴庆宫。

他做了这么多年宰相,何曾受过这等屈辱,回府后骂了半夜安禄山,又怨陛下偏听偏信,到天亮时眼底还带着青黑。

“阿翁,时辰差不多了。”

杨昌从后堂走出来,一身绛色五品官服,腰间悬着金鱼袋,身姿挺拔,神色比杨国忠沉稳得多。

他昨夜和杜甫三人议事到三更,天不亮就起身梳洗,此刻脸上半点倦色都看不出,只目光清明地看着杨国忠,“今日入宫,还是按昨日说的来。

阿翁先呈证据,莫要先定性;孙儿补陈防务,只说利害,不提私怨。

陛下正在气头上,切莫硬碰。”

杨国忠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知道了知道了。

你都说了八百遍了。

老夫还能连这点分寸都没有?”

话虽这么说,脚步却顿了顿,终究是把昨夜那股子要和玄宗辩个对错的火气压下去了几分。

两人乘马车出了坊,一路往兴庆宫去。

晨雾还没散尽,朱雀大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巡街的金吾卫列队而过,甲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杨昌掀着车帘一角望着宫城方向,心里清楚,今天这一趟,只会比昨日更难。

玄宗本就因杨国忠屡次弹劾安禄山心存芥蒂,昨日又发了一通火,今日祖孙二人一同入宫,在陛下眼里,只怕更像是杨家联手施压。

马车在兴庆宫正门停下,通传之后,有内侍引着二人往花萼相辉楼去。

一路上丝竹之声隐隐传来,越往前走越清晰,琵琶与羯鼓交织,伴着女子婉转的唱腔,分明是梨园弟子在排演新曲。

杨国忠眉头皱得更紧——边关都要火烧眉毛了,陛下竟还有心思排演乐曲。

进了花萼相辉楼,殿内果然一派热闹景象。

玄宗坐在正中的御座上,一身绛色常服,手里捏着一支玉笛,正侧身和身旁的杨贵妃说着什么,眉眼间带着笑意。

殿下数十名梨园弟子分列两侧,弹琵琶的、吹笙的、击羯鼓的,还有几个舞姬身着霓裳,正随着乐声缓步起舞。

殿中檀香袅袅,帷幔垂地,金玉器物映着晨光,说不尽的奢华闲适。

“臣杨国忠,参见陛下。”

“臣杨昌,参见陛下。”

二人躬身行礼,乐声却没停。

玄宗像是没听见一般,手指还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打着节拍,直到一曲终了,才慢悠悠地抬眼,目光扫过阶下的祖孙二人,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国忠来了?

昨日朕说的话,你没听进去?”

一句话就堵得杨国忠心口一滞。

他连忙躬身,双手将封好的密证高高举过头顶:“陛下,臣昨日回府后,又核对了从范阳传回的所有明细,不敢有半分虚言,特来呈给陛下御览。”

高力士走下台阶,接过密证转呈到御案上。

玄宗随手翻了两页,见里面密密麻麻列着:范阳三镇近三月调兵数目,曳落河蕃兵八千余人秘密集结于雄武城,冶铁坊日夜打造甲胄兵器,河北十七州守将一月内更换十二人,全是安禄山亲信;还有各州县截留赋税、私屯粮草的账册抄件,桩桩件件都标得清楚。

可他脸上没半分惊讶,反倒冷笑一声,将密证随手搁在案上:“就这些?”

杨国忠一怔,忙道:“陛下,这些皆是杜甫、储光羲二人亲自核实的证据,人证物证俱在。

安禄山私调蕃兵、私造军械、更换守将、截留粮税,种种行径,早已超出戍边所需,其反心昭然若揭啊。”

“昭然若揭?”

玄宗重复了一遍,语气冷了几分,“国忠,你跟朕说说,什么叫‘超出戍边所需’?

范阳三镇北御契丹、奚族,东扼靺鞨,本就要重兵驻守。

多造些军械、多屯些粮草,便是反了?

更换守将,是他河北采访处置使分内之权,也值得你拿来大做文章?”

他往前微微倾身,目光锐利地盯着杨国忠:“你与禄山不睦,满朝皆知。

朕念你是为国着想,不与你计较。

可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拿着这些捕风捉影的东西来烦朕,是不是觉得朕老了,好糊弄了?”

“臣不敢。”

杨国忠“噗通”跪下,额头渗出细汗,“陛下明鉴,臣绝无半分私心,实在是范阳异动太过异常,臣恐河北生变、震动京师,才不得不冒死进言啊。”

杨昌见状,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平稳清朗:“陛下,臣有一言,敢呈于陛下。”

玄宗的目光落在杨昌身上,神色稍缓了些。

毕竟是刚平定南诏、为大唐拓土千里的少年功臣,比起杨国忠的“屡教不改”,他对这个侄孙多少还带着几分欣赏。

“你说。”

玄宗淡淡道,“朕倒要听听,你这个平南名将,有什么高见。”

“陛下谬赞。”

杨昌不卑不亢,条理清晰地缓缓开口,“臣不敢断言安禄山必反,只是边防空虚,不可不防。

臣请陛下三事:其一,急调河西、陇右精兵三万东进,驻守潼关、陕郡一线,拱卫京师门户。

纵使安禄山无异心,陈兵于关内,也能震慑北疆,令蕃邦不敢妄动;其二,征调关中府兵加固黄河防线,增设烽燧,补充各渡口守军与军械。

黄河千里,若不早做防备,一旦边地有警,叛军旦夕可至黄河岸边;其三,下旨召安禄山回京述职。

陛下待他恩重如山,若他心中坦荡,必然奉诏入京;若他推三阻四、迟迟不来,再做计较也不迟。”

他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乐师和舞姬们早就吓得停了动作,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谁都听得出来,这三条建议条条都直指“安禄山谋反”的预判,看似是“防备”,实则是把反迹摆在了明面上。

杨国忠跪在旁边,心里暗赞孙儿说得好——既没直接说“反”,又把该做的防备全点了出来,既给了陛下台阶,又切中要害。

他连忙附和:“陛下,杨昌所言句句是老成谋国之语。

早做防备,总好过事到临头手足无措啊。”

“够了。”

玄宗猛地一拍御案,案上的玉笛都震得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