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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刚缓缓驶进皇城东侧的宣阳坊街口,还没停稳在杨府门前,杨国忠便一把掀开了厚实的车帘,锦缎袍角带着车外扑面而来的热风,迈着大步急匆匆往府里走,整张脸黑得像浸透了浓墨,连眉眼间都凝着化不开的怒气。
一路从府门里迎上来的管家、当值的侍女见他这副满身火气的模样,全都吓得低着头缩在路边,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生怕这个时候上前招呼,刚好撞在气头上平白挨一顿责罚。
杨昌跟在祖父身后,脚步始终保持着不疾不徐的节奏,半点没有被杨国忠的火气带乱。
一行人刚转过院子门口的砖雕影壁,就听见前头书房里传来“哐当”一声脆响,分明是瓷制茶盏被人狠狠掼在青砖地上碎裂的声响。
他跟着走进书房的时候,正看见杨国忠背着手在宽大的书案前来回快步踱步,地上散落着一地碎开的青瓷片,泼翻的茶水溅得到处都是,还没散尽的蒸腾热气混着浓郁的茶香,在整间书房里慢慢散开。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杨国忠抬手指着宫城的方向,声音里狠狠压着滔天的怒火,连说话的音调都带着发颤,
“安禄山那个胡儿都已经磨刀霍霍,要挥兵打进长安了,陛下反倒还一门心思护着他!反倒说我们祖孙二人是危言耸听,故意诽谤边镇大将!这到底讲的是什么道理!”
他越说胸口的火气越压不住,攥紧拳头狠狠砸在宽大的书案上,震得案头端放的砚台都轻轻跳了跳,墨汁都晃出了少许:
“当年李林甫掌权在朝的时候,陛下还肯听进去几句逆耳的劝告。
如今倒好,他老人家眼里就只剩那个胡儿的一片‘忠心’!我看等范阳的铁骑踏过黄河、打到潼关底下,陛下才能彻底醒过来!”
“阿翁暂且息怒。”
杨昌抬了抬手,示意守在门外的侍女进来收拾地上的碎瓷片,自己慢步走到书案前,将被震得散落开来的账册轻轻理整齐,开口缓声劝道:
“我们本来就早料到会是这个结果,气坏了自己的身子反倒更不值当。”
“你这孩子倒沉得住气!”
杨国忠转过身瞪了他一眼,语气里还带着未散的火气,
“今日在金銮殿上,陛下说的话那么难听,你就半分都不恼吗?”
“恼了又能有什么用处呢。”
杨昌语气淡淡开口,
“陛下想要的从来不是安禄山谋反的真相,而是维持住四海宾服的体面。
要是承认安禄山早有反心,就等于是亲口承认自己识人不明,这么多年的恩宠全都错付了旁人。
陛下晚年最看重自己身后的千古名声,又怎么肯轻易自打耳光,承认自己犯下这么大的错处呢?”
他亲手拿起旁边凉透的茶壶,给杨国忠满满倒了一杯凉茶,轻轻推到他面前,又接着开口:
“今日我们祖孙二人一同入宫面圣,在陛下眼里,本就是我们杨家联手逼着陛下表态,要他处置安禄山。
他心里本来就腻味我们多事,当场发作斥责几句一点都不奇怪。
没有直接降罪拿我们治罪,只是当众斥退我们几句,已经是看在我之前平定南诏、克复昆明的军功份上,留了体面了。”
杨国忠端起案上的茶盏,一仰脖子就把整杯凉茶喝了下去,冰凉的茶水滑过发烫的喉咙,可胸口憋着的火气却丝毫没能压下去多少。
他刚张开嘴还想再骂安禄山几句忘恩负义,门外忽然远远传来内侍特有的尖细通传声,拖着长长的调子:
“圣旨到——杨国忠、杨昌速速接旨!”
杨家祖孙二人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几分意外。
杨国忠皱了皱眉头,抬手拂了拂袍角沾到的碎发,沉声道:
“走,出去接旨。”
府里的前厅早就按照规矩摆好了接旨用的香案,这次来传旨的内侍是玄宗皇帝身边贴身伺候的近侍,脸上一直堆着客气的笑意,看见杨国忠和杨昌二人从内院走出来,当即抬手展开明黄的圣旨,捏着嗓子尖声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剑南节度副使、昆侯杨昌,领兵南征蛮部,克复昆明故地,平定六诏之乱,拓土千里疆界,扬大国天威于西南边陲,功绩昭着,功在社稷。
朕心甚为慰藉。
着令三日后,于曲江池畔设置庆功大宴,为杨昌接风洗尘,旌表此番南征功绩。
在京文武九品以上官员,尽数赴宴参与。
着京兆府、鸿胪寺共同主持宴席筹备事务,务必周全妥当。
钦此。”
旨意宣读完毕,内侍满脸堆笑地上前,将明黄的圣旨双手递到杨国忠手里,嘴里连连恭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