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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昌深知,打仗从来不止是阵前的刀光剑影与生死搏杀,人心向背,大势所趋,才是决定一场战争最终胜负的关键所在。
几日后,第一批身负劝降书信与金帛的使者,从唐军大营悄然出发,秘密前往苍山脚下、洱海周边的各个部落村寨。
与此同时,北岸的造船与操练仍在日夜不息地进行,那喧嚣的声势一天比一天浩大,牢牢牵引着阁罗凤的全部视线。
湖面上吹来的风卷着湿润的水汽,已带上大战将至前特有的湿冷寒意。
杨昌独自站在营寨的高台上,先是凝望着对岸那连绵不绝的敌军灯火,随后又转头望向西侧那云雾缭绕、层峦叠嶂的苍山。
他心中明了,眼前的洱海对峙,仅仅是一个开端。
他要的绝非仅仅打赢一场决战,更是要从根本上瓦解南诏的统治根基,让这片土地获得长久的、真正的安定。
夜色渐深,唐军大营的火把连缀成一条跃动的火龙,与对岸的点点灯火隔湖相望,默默对峙。
一场不见硝烟的战争,已然先于阵前的刀兵厮杀,悄然拉开了它隐秘的序幕。
洱海北岸的对峙进入第十八日,湖面吹来的风已明显带上了初冬的凛冽寒意。
唐军大营旁的造船场上,叮叮当当的敲击声终日不绝,木筏与蒙着皮革的小船造了一艘又一艘;浅水区里,水军士卒们正喊着整齐的号子奋力操练,声势日复一日地愈发浩大。
这一切果然将阁罗凤的注意力牢牢钉在了正面的湖防上,他日夜调遣兵马,加紧巩固北岸各处渡口。
然而他并未料到,一场没有硝烟的瓦解与渗透,正从苍山脚下、洱海周边的那些部族村寨内部,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这一切的开端,是三日前灵薇从昆明送来的一封密信。
这封信件是随着第二批粮草辎重一同秘密运抵前线的,除了工整地列明了粮秣、军械的详细数目,末尾还郑重附上了整整三页精心谋划的部族离间之策。
灵薇显然是翻遍了章仇氏家族收藏的所有西南舆图与各部族陈年旧档,将南诏治下的白蛮、乌蛮、黑爨、金齿等十余个主要部族之间的历史恩怨与现实纠葛、他们对南诏王阁罗凤的真实态度与依附程度、乃至各部首领的性情癖好与潜在诉求,都一一梳理清楚,标注得明明白白。
信的末尾,她笔迹清劲,力透纸背地写道:
“南诏本是由六个主要部族联盟而成,全凭武力强行捏合,统治根基原本就不甚稳固。
阁罗凤连年北征大唐、西抗吐蕃,各部族青壮子弟死伤已达十之三四,而赋税徭役却日益加重,民间早已是怨声载道。
此时若能许以自治之权、减免税赋、乃至朝廷正式册封的承诺,定能分化其羽翼,孤立其王庭。
较之正面硬撼,此法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杨昌将这封密信从头至尾反复研读了两遍,心中深以为然。
他本就有意从内部瓦解南诏,灵薇这封信,恰好将具体的实施路径、各部的详细底细都铺陈得清清楚楚,为他省去了大量探查与摸索的功夫。
当日升帐议事,他便将这离间之策和盘托出,帐下众将听罢,无不拊掌称妙。
“章仇娘子真乃女中诸葛。”
薛承武拍着大腿高声赞道,“咱们大军在正面与阁罗凤对峙周旋,暗地里却将他的部族逐一拉拢过来,等他成了真正的光杆司令,这仗自然就好打了。”
高适也缓缓颔首,沉声道:
“不战而屈人之兵,实乃善之善者也。
此策若能成功,不仅可大幅减少我军将士伤亡,更能为南疆赢得长久的安定局面。”
杨昌当即做了周密部署:
他从军中的文职人员里精心挑选出十几名通晓蛮族语言、熟悉西南局势的干练之人,让他们扮作往来行商的队伍,随身携带金帛、茶叶、丝绸等厚礼,以及盖有官印的空白告身与刺史印信,然后分成十路,悄然潜入苍山与洱海周边的各部族村寨。
对于亲近大唐、或与阁罗凤素有旧怨的部落,使者将明确许诺三件要事:
其一,归附后部族现有领地维持不变,首领将受大唐正式册封,世袭刺史之位,族内事务可自行决断,官府绝不横加干涉;其二,免除三年赋税与徭役,三年之后所征赋税也仅为南诏统治时期的三成;其三,大唐将派遣驻军保护村寨安全,若有外敌来犯,一律由唐军负责抵挡,不再征调部族青壮参与对外征战。
至于那些依附阁罗凤、态度顽固的部落,则采取先礼后兵之策。
先派使者前去劝降,若劝降不成,便由薛承武率领精锐骑兵袭扰其牧场与村寨,焚毁粮仓,驱散牲畜,切断他们与都城羊苴咩城之间的联系,以武力逼迫其屈服。
“记住。”
杨昌注视着即将出发的众位使者,语气郑重地叮嘱道,“到了各部族,先观察百姓生活疾苦,再谈归附之事。
随身带些消炎药、瘴气丸,若部族中有人患病,尽力施治。
大唐的恩德,不是靠空口许诺,而是靠实实在在的行动来体现的。”
“属下遵命。”
使者们齐齐躬身领命,随即将药品、金帛、空白告身等物仔细打包妥当,趁着夜色深沉,分批悄然潜出大营。
他们凭借指南针辨别方向,依靠追踪猎犬探察前路,即便是苍山深处最为偏僻的村寨,也能精准寻得路径,其熟稔程度甚至超过了当地土生土长的向导。
最先被说动的,是苍山脚下洱海之滨的白蛮大首领张傍。
张氏一族世代定居于苍山阳溪畔,以耕牧为业,早年曾受大唐姚州都督府管辖,生活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