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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前的鼓“咚咚咚”地响了起来,那鼓声沉闷而急促,像垂死巨兽的心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老远,惊起了宿鸟,也敲碎了成都城残存的安宁。
不到半个时辰,各司官员便匆匆赶了过来,许多人脸上还带着惺忪睡意。
兵曹、户曹、法曹、仓曹,一个个衣衫不整,有的连冠带都没系好,官帽歪斜。
刚进门听见“嶲州城破、四万南诏军北上”的消息,满堂瞬间炸了锅,惊惶的低语变成了激烈的争论。
“四万大军?
这……这怎么守得住。”
兵曹参军声音发颤。
“清溪关都降了,黎州肯定也撑不住几天!
南诏兵素来凶悍,打到成都也就是三五日的事。”
有人接口道,语气里满是焦虑。
“使君,依下官之见,当务之急是赶紧紧闭四门,调集所有兵力上城布防!
再派人星夜兼程去长安催请援军,杨相公的大队人马也快到蜀地了,等他们来了再从长计议。”
一个文官上前一步,急促地建议。
“守城?
就成都这点守军,能守几天?”
另一人立刻反驳,声音提高了八度,“依我看,不如先把府库钱粮、官员眷属往绵州转移,真要是城破了,也不至于全折进去……”
“不可!
弃城而走,朝廷怪罪下来,谁担得起这失地之责?”
先前那文官厉声道。
“担不起也得担!
总比丢了性命强!
南诏蛮子破城,什么时候留过活口?
你忘了去年姚州的事了?”
反驳者毫不相让,面红耳赤。
堂上一时间吵嚷纷纷,恐慌像冰冷的潮水,在每个人心头蔓延。
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整个议事厅里充斥着纷乱与争执。
有人言辞激烈,主张死守城池,与敌血战到底;有人则忧心忡忡,认为应当立即组织转移,保存实力;还有人默不作声,暗地里却已经盘算着如何收拾细软,寻机跑路。
往日里那些冠冕堂皇、道貌岸然的官员,此刻脸上只剩下了难以掩饰的惊惶,人人自危,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张祎坐在主位上,眉头紧锁,听着耳边乱糟糟的议论,心里更是乱成了一团麻。
他想守,却担心兵力不足,城墙难保;想退,又害怕朝廷日后追究,罪责难逃;想等待援军,更怕援军未到,城池已先被攻破。
他手心沁满了冷汗,反复权衡,半天也拿不定一个主意。
官署里的烛火默默燃了一整夜,议事堂也喧嚣争吵了一整夜,直到天快亮的时候,这群人仍然没能吵出一个像样的章程来。
然而,消息却没有被困在森严的官署之内。
天刚蒙蒙亮,“南诏大军打过来了”的传闻便像自己长了翅膀一样,迅速飞遍了成都的大街小巷。
起初还有人不信,摇着头说“不过是小股贼兵袭扰罢了”,可等人们亲眼看见城南示警的狼烟还未散去,看见官署的兵卒神色匆匆地往城门方向奔跑,看见那些富户人家的马车一辆接一辆地匆忙赶往北门,所有人这才真的慌了神。
粮铺刚卸下门板开门,转瞬间就被蜂拥而来的百姓围了个水泄不通。
“掌柜的,快给我装两斗米!
多少钱我都给。”
“我要三斗!
赶紧给我装起来。”
“南诏蛮子都要打过来了,还开什么店,快卖粮啊。”
人群挤挤攘攘,推推搡搡,场面彻底失控,有人掀翻了粮筐,有人抢了粮袋转身就跑。
掌柜的徒劳地试图阻拦,却根本拦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粮价从三十文一斗,眨眼间暴涨到了八十文,即便如此,依然止不住疯狂抢购的人潮。
街面之上更是乱作一团。
挑担的货郎扔下担子就往家里跑,摆摊的小贩慌慌张张地收拾东西,孩童受惊的哭声、妇人焦急的喊声、车马急促的铃铛声全都混杂在一起,往日里熙熙攘攘的繁华街市,此刻彻底乱成了一锅翻滚的粥。
一些大户人家已经套好了马车,将金银细软牢牢捆在车上,携带着家眷径直往城北方向走,打算逃往绵州、汉州等地躲避兵祸。
城门处更是挤得水泄不通,人人都想抢着出城,守门的士卒拼命维持秩序,却根本拦不住汹涌的人流。
恐慌如同瘟疫一般急速蔓延,整座成都城,从官署到街巷,从富户到平民,都笼罩在南诏兵锋逼近的巨大阴影之下。
比市井更早接到急报的,是北郊大营。
三更刚过,望烽台上警钟骤响,营中急促的号角声便随之撕裂了寂静的夜空。
杨昌才睡下不到两个时辰,闻声立即翻身而起,披上外袍。
亲兵白牙已捧着全套甲胄冲进帐中,脸色异常凝重:
“都尉!
城南方向三座烽燧同时举火,这是边境大敌入侵的最高警讯!
官署的正式公文尚未送达,但看这烽烟冲天的架势,必定是出了天大的变故。”
杨昌眉头紧锁,一言不发地伸手接过甲胄,动作娴熟而利落地往身上穿戴。
他心中早有预料南诏会有所动作,却没料到对方来得如此迅猛,更一出手便是三烽齐举。这绝非寻常的边境袭扰,而是大军压境、全面入侵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