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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昌走回中军大帐，方才摊在案上的边关战报还照旧铺开着，墨迹都晒得有些发淡。
南边的南诏已经开始频频滋扰边境了，大战的脚步正一步步朝着蜀地逼近，可他此刻心里却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要笃定踏实。
手里握着训练有素的精兵，库房里堆着打磨精良的强弩，还有章仇氏旧部甘心出力相助，更有蜀中百姓民心所向，身边还多了个志同道合的知己并肩同行。
蜀地这盘盘根错节的大棋，他心里已有了完整的章法，有十足的把握，能下得漂漂亮亮，对得起朝廷，也对得起蜀中百姓。
南诏袭扰边境羁縻部落的风波，按着杨昌早早定好的部署，一步接着一步有条不紊地铺展开落了下去。
黎州的关隘趁着间隙连夜加固调配，一批批射程够远、力道十足的强弩顺着山道连夜送抵前线，薛承武带着精干的山地轻骑趁着夜色悄悄潜入东侧山林埋伏，周勃也早已遣了心腹信使联络关外素来亲近大唐的部落，送去粮草兵器，一边施恩一边立威，把各方都摆得妥妥帖帖。
不过才短短三五日，边境就传回了安稳消息，南诏的游骑再也不敢轻易靠近大唐关隘，连周边小部落遭劫掠的事都少了许多。
等到军务彻底走上正轨，杨昌才总算腾出来几分心力，着手梳理成都本地的民政事务，慢慢调整与地方士族的相处关系，而章仇灵薇，就成了他处理这些事务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她白日里常常带着随身丫鬟进大营，有时候就在中军帐侧边的偏帐里整理文书理事，有时候就陪着杨昌一同对着舆图推敲地势、商议事务，从没有半分寻常闺阁女儿家的扭捏娇气。
帐中的将士起初知道有女眷入营，多多少少还有些拘谨放不开，后来见她谈起蜀地士族的脉络渊源、地方常年积累的弊政来条理分明，头头是道，连军中最老辣资深的吏员都挑不出半分错处，渐渐便都打心底里敬服了，背地里提起她都恭恭敬敬称一句“章仇娘子”，再也没人敢拿她是未过门的女眷说事，轻贱怠慢。
这日午后，西斜的日头把帐外的草地晒得发烫，柳树上的蝉鸣一声接着一声，聒噪得让人心里发烦。
偏帐里摆着一张宽大的长案，案上摊满了从章仇氏旧档里翻出来的泛黄旧册，还有刚整理抄录好的簇新名录。
章仇灵薇端坐在长案之后，纤白素手握着一支狼毫笔，正对着面前摊开的士族名册勾勾画画，细细标注。
她鬓边只挽了一个简单利落的垂鬟，几缕碎发软软垂在颊边，被热汗浸得微微发湿，她却浑然没有察觉，只轻轻蹙着秀气的眉头，指尖顺着名册上的墨迹一行行往下划，嘴里轻声念叨着：
“王氏，主家王瀚，手里握着成都大半锦行生意，跟剑南旧将多有姻亲来往，态度中立偏安稳，轻易不会轻易站队，暂时可稳住不必动。
李氏，李俨，掌着岷江整条漕运的命脉，早年受过章仇家族恩惠，大可尝试拉拢。
赵氏，赵崇简，手中握有两处铜山，跟长安宗室走得格外近，往后打交道需得多加提防着些……”
她的身侧整整齐齐堆着三摞整理好的册子，最左边一摞，记录着成都各家士族名下所有的田产商铺明细，位置大小、营收往来都写得明明白白；中间一摞，记着各家族中子弟的出任职衔、去向分布，连外放补官的时间地点都标注得一清二楚；最右边一摞，则整理了各家士族近几十年盘根错节的恩怨往来，谁和谁有世交、谁和谁打过官司，都理得清清楚楚。
这些册子，全都是她亲手从章仇氏积攒了几十年的旧档案里一点点翻找出来，又特意派了可信的旧部出去，一一核实了各家最新的近况，最后才重新分类整理成册的。
杨昌挑开帅帐厚重的布帘走进来时，恰好听见她低声念叨着赵氏的底细。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放轻了脚步悄悄走过去，一眼就看见她案边摆着的半盏凉茶，茶汤早已放得凉透，连一点余温都不剩了。
他便顺手拿过亲兵刚刚送进来的冰镇蜜水，轻轻放在她手边：
“歇一会儿吧，从中午一直看到现在，眼睛一直盯着字，仔细熬坏了眼睛。”
灵薇听见声音抬眼，看见进来的是杨昌，原本微微蹙着的眉眼一下子舒展开来，她顺手接过那盏蜜水抿了一口，凉丝丝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浇散了大半暑气，她摇了摇头开口：
“不急着歇。
成都城里的这些士族，关系盘根错节勾连紧密，真称得上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趁着现在边境的局势稍稍安稳下来，先把各家的底细都梳理得明明白白，往后咱们行事的时候，才能准确拿捏好分寸，不至于走错步子。
不然咱们贸然出手，不小心触动了哪一家的核心利益，他们躲在暗中给咱们使绊子拖后腿，到时候反倒要平添许多麻烦。”
她说着，便将手里整理好的名录轻轻推到杨昌面前，纤白的指尖点在“王氏”与“李氏”两个名字上，细细解说：
“这两家，是现在成都士族里公认的领头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