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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一族向来持重安稳，手里握着成都大半的锦行生意，一门心思只求稳定不想生出变数，只要咱们不触碰他们的核心利益，他们肯定不会主动站出来跟咱们作对；李氏当年欠着章仇家族好大一份人情，而且全族的生计都靠着岷江漕运维持，咱们把入蜀的官道修通、把淤塞的漕运疏浚干净，对他们来说是实打实的大好处，所以是最先可以尝试拉拢的。
唯独只有赵氏，家主赵崇简野心不小，又和长安的宗室牵扯极深，说不准现在还躲在一旁等着看咱们的笑话，所以必须得提前防着一手。
往后不管是盐务还是铜务，但凡沾着赵氏利益的地方，都要仔仔细细核查一遍，免得被他们抓住什么把柄反过来算计我们。”
杨昌弯下腰，俯身看着案上摊开的名录，只见页面上用不同颜色的墨笔标记得清清楚楚——画红圈的是可以拉拢的对象，画黑框的是需要重点提防的家族，画蓝线的是互相有联姻或者紧密利益往来的派系。
整份名录条理清晰分明，比官署里专职整理户籍田产的户曹做出来的文书还要清楚数倍。
他心里暗暗生出几分赞叹，面上却带着笑意开口问道：
“有你帮着整理梳理这些琐事，我可真是省了大半的心力。
只不过这些日子你天天往我这营里跑，就不怕章仇家族里的人说闲话吗？”
灵薇放下手里握着的狼毫笔，拿起一旁搁着的细绢帕子，轻轻按了按额角浸出来的薄汗，语气平淡坦然地说道：
“章仇氏如今人丁单薄不兴旺，族里的长辈全都指着我撑着这一房的门户。
再说，郎君你在前方忙着整顿蜀地的事务，我在后方帮着整理这些内务，本来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难不成真要像别家的女眷那样，天天待在家里插插花、品品茶做个摆设？
我可坐不住那种闲性子。”
她说得坦荡自然，没有半分扭捏局促的样子。
杨昌看着她眼里亮闪闪的光，心里愈发觉得庆幸。
这世道对女子本来就格外苛刻，多少有才华、有见识的好女子，全都一辈子困在了深宅内院那一方小小的天地里，一辈子的志气和才情都慢慢消磨干净了。
他究竟是有多幸运，才能遇见章仇灵薇这样的女子——有铮铮风骨，有治事才干，更有不肯平庸困守的心气。
“委屈你了。”
他轻声开口说道。
“本来该风风光光明媒正娶，把你堂堂正正迎入府里的。
如今却让你天天抛头露面，跟着我一起操劳受累。”
灵薇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随即眉眼舒展，低低地笑开，一双秀美的眼睛弯成了浅浅的月牙，连落在鬓边的发丝都跟着轻轻颤动：
“这算什么操劳受累。
能跟着你一起做些实实在在利国利民的事，可比困在清冷的道观里日复一日抄写虚无的经文，或是闷在内宅的红墙院落里和一众姬妾争风吃醋，要强上千倍万倍。
再说，郎君你是心怀天下、要做一番大事的人，我能在你身边帮衬一二，分担些许事务，心里只有实打实的高兴，哪里会觉得委屈。”
她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嗓子，又缓缓补上了一句，这一次的声音放得轻了些，带着几分只有二人才能听懂的软意：
“况且，能和你并肩站在一处做事，总比我日日独自坐在妆台前，描眉画鬓空等郎君深夜归来，心里要踏实安稳得多。”
帐外的风顺着敞开的帐门卷进来，裹着账外山野间青草与树木独有的清新香气，轻轻掀动了案头摊开的纸页，带着草木气息的微凉也悄悄拂动了两人心间静静流淌的涟漪。
周遭一时安静下来，二人就这般静静四目相对，都清清楚楚从对方眼里看见了藏不住的笑意与融融暖意。
没有那些浓情蜜意的动人誓词，也没有缠绵悱恻的刻意表白，只有这份愿意同甘共苦、并肩同行的默契，偏偏比世间任何千言万语都要来得动人，来得熨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