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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照驿的第一顿饭，发了十五份。
饭不是从一口大锅里随手舀。边军粮制按人头刻签，一签一碗，值夜者也要留份。十五枚新签挂在灶边，领走一份便翻到背面，防止暴雪封门时同一人重复领粮。
八名调查队，五名第七队，两名驿官。
苏简按任务册报一遍，秦烈按现场人头再报一遍。两次都是十五。驿内还有两只雪犬，它们吃的是单列肉骨，不混进军粮人数。
当前的十五份没有异常。
每人一碗粟饭、一勺盐肉。
苏小满吃到一半，忽然抬头问：“三年前玄三接管时，每天发多少份？”
她并非随口想到。自己这碗盐肉边缘有一道切痕，说明灶房按固定斤数分肉；三年前十五日接管可能换掉值守簿，却不一定会有人想到同步重做粮署的领用册。
苏小满在第七队兼过两年冬粮点数。边军缺粮时，一勺盐肉能不能切出十五份，她比看阵纹更熟。她不懂玄三模板，却知道灶上多一张嘴，月底便一定少一截肉。这个问题只有在她真正吃到那道刀痕时才浮出来。
筷子停了。
值守簿能换。
人总得吃饭。
阵法可以不留姓名，陌生人也可以不用驿印，可北境寒夜里每个活人都需要热量。除非三名未登记者十五日不吃不喝，否则他们会在柴、盐、肉或粟米的某一项上留下重量。
雁回关粮署很快送来旧册。三年前那十五日，镜照驿原有八人，合法玄三维护员五人，应该领十三份。
旧册不在镜照驿，而在雁回关粮署月结库。纸页有油烟和鼠咬，装订顺序连续，没有十五日单独换纸的痕迹。顾循仍只调阅副本，原册留在三方封柜。
粮册却写十六份。
每天多出的三份不是临时客饭。领用栏连续十五日都按“驻站”扣粮，且包含夜班热汤与防寒盐额。有人把三名额外人员当作会长期工作的站内人，只是不肯把名字写进驿簿。
多出三张嘴。
前五日十六份。
第六日至第十二日，十五份。
减少的只有一份肉、一份饭，柴火与热水数却没有下降。这说明并非整站少做一锅，而是一个人的定额被从灶台账上拿走；其余十五人仍照常生活。
最后三日，又变回十六份。
少掉的那一人，与四辆雪车离开转压井的日子完全重合。
时间只能支持“可能随车离开”。那人也可能病倒、外宿或改吃自带干粮。苏简把粮数与车行日并列，没有在空白姓名栏里先写“三号烽堡操作者”。
“他跟车去了三号烽堡。”韩照在旧军图上点出一座被封十七年的圆塔。
“也可能只是少报了一份饭。”苏简道。
推断归推断。
可三批失踪材料，第一次有了三张真实吃过饭的嘴。
三个人不是“玄、渡、无”三个代号的自动对应，也不能从饭量判断身份。可他们让十五日接管从一组无名印章，变成至少有三名未登记活人参与的现场。
旧粮签也被翻出来。
多出的四十五枚木签，两枚每天只刻圈横，第三枚背后多一道短竖。签面沾着三环石粉和神府假丹同批药蜡。
圈横是灶房给临时工使用的无名标，短竖则代表夜间加餐。第三个人连续十五日值夜，接触过石粉，也接触过封假丹的药蜡。木签证明活动交叉，不证明他就是送丹者。
玄、渡、无、林中的“无”，又在旁边露出半张脸。
苏简把这句比喻留在私记，没有写进公卷。公卷只记“三名未登记用餐者”。在找到姓名、职责或独立身份印前，任何一个代号都不能被强塞给他们。
值守簿随后开封。
所谓缺页并不是十五张纸被撕走。
前后页的线孔完整，纸脊厚度也没有减少。替页裁得与原册一模一样，甚至用旧茶水染过边缘；若不是王都公文纸在雪光下会浮出细密横纹，很难看出整段被换。
有人用王都公文房的纸，重新装订了十五张替页。每天只写一句：玄三维护，压力正常。
“压力正常”没有具体数值。正常到哪一格、由谁测、使用哪一只钟，全都空着。它不是一条可以复验的工程记录，只是一句让后来者停止翻页的结论。
没有名字。
没有器物。
没有误差。
姜月璃将镜光贴着纸面斜照。替页
压痕不在替页上，而留在原册下方的垫页。原记录书写时，笔力穿过十五张纸，在硬垫上形成叠影。造假者换走有墨的纸，却没想到整本簿册曾在同一块木垫上写完。
姜月璃每次只调一个斜角，何修负责把不同日期的笔压分层，避免十五日文字叠成一团后由人凭猜测认字。
乙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