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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姐从南阳回来后的第二天,就打电话约了张雅雯。
她在电话里没说太多,只说回来了,想见个面,张雅雯在那头还是一如既往地爽快,说行啊刘姐,咱们去老地方喝茶,我正好也想问问你三姐的情况。
所谓的老地方,是老年大学附近那家茶室,门面不大,胜在清静,老板娘认得她们,每回都留靠窗那个位置,窗外是一棵上了年纪的梧桐树,树荫遮了半边窗户,阳光从叶子缝里漏进来,落在桌面上,零零碎碎的,像撒了一把金箔。
刘姐到的时候,张雅雯已经先到了,坐在老位子上,面前摆着一壶刚泡好的菊花茶,手里正翻着手机,看见刘姐进来,她连忙站起身,一边挥手一边笑道:“刘姐,这儿!我给你点了菊花茶,去火的,你这一路奔波肯定上火了。”
刘姐笑了笑,在对面坐下来,张雅雯给她倒了一杯茶,热气袅袅地往上冒,菊花的清香在两个人之间散开。
“快说说,三姐怎么样了?手术恢复得还好吧?”张雅雯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问,脸上带着真心实意的关切。
这份关切不是为了客套装出来的,是真的惦记,刘姐去南阳之前跟张雅雯说过三姐的情况,当时张雅雯二话不说,当场就转了五百块钱过来,说刘姐你帮我带给三姐,算是我一点心意。
刘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手术是做完了,但身子虚得很。”她的声音低下来,“你是没亲眼看见,人瘦得脱了相,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以前多富态多精神一个人,现在风一吹就能倒。
家里也乱得不像样,姐夫忙木料厂的活,外甥媳妇上班带三个孩子,谁都顾不上,我去了先收拾了大半天屋子,才勉强有个下脚的地方。”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么往下说。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茶室里安安静静的。
“雅雯,”刘姐放下茶杯,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张雅雯面前,“你给转的这五百块钱,三姐说什么都不肯收,我劝了好几遍,软的硬的都试过了,她死活不接。
我给三姐的钱她也死活不收,最后我是偷偷把钱塞到她枕头底下了,我走了以后让二姐告诉她。转给你怕你不收,我给你换成现金了”
张雅雯看着桌上那个信封,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姐让我一定把钱退给你,说你的心意她心领了,但钱不能收。”刘姐叹了口气,把信封又往张雅雯手边推了推,“她说,你一个人也不容易,不能让你为她的病花钱,你听听,自己都那样了,还在替别人着想,这就是我三姐,一辈子改不了。”
张雅雯沉默了,她低头看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去拿,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说:“三姐这个人……真是的,都病成这样了还跟人客气,这五百块钱就是想表个心意。”
“她的性子我太了解了,”刘姐摇了摇头,语气里有心疼也有无奈,“一辈子没求过人,一辈子怕给别人添麻烦。
她就是这样的人,清贫了一辈子,傲骨了一辈子,哪怕躺在病床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了,也不肯占别人一分一毫的便宜。”
张雅雯沉默了一会儿,慢慢伸手把信封收起来,放进自己包里,她理解了三姐的执拗,因为她在刘姐身上也看到过同样的东西——那种把自尊看得比命还重的倔强。
刘姐从前最难的时候,不也是这样吗?宁愿自己扛着,也不肯轻易开口求人,也许这就是她们这一代女人的底色,是苦日子里磨出来的硬骨头。
“那你这些天在那边,一定很累吧?”张雅雯收起信封,抬起头看着刘姐,目光里满是关切,“一个人又照顾病人又收拾屋子又做饭的,你在那边待了七八天,我看你好像又瘦了一圈。”
刘姐靠到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沉默了一会儿,树上的叶子刚抽出来不久,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半透明,能看见里面细细的叶脉。茶室里菊花的清香淡淡地飘着,像一层薄薄的水雾笼罩在两个人之间。
“累是累,”她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但最让人心里难受的,不是身体上的累。是看着她现在这个样子,脑子里总忍不住想起从前的事。眼泪一天到晚都不干。”说着眼泪又夺眶而出。
她开始跟张雅雯讲三姐,讲三姐年轻时候是姊妹几个里最能干的,嗓门大得隔半条街都能听见,走路带风,笑起来前仰后合。
讲三姐能一口气扛起一袋大米,利利索索杀鸡做饭,一个人操持一大家子吃喝,讲三姐从小到大怎么护着她——家里穷,有一口好吃的三姐总是悄悄留给她;她在外面被欺负了,三姐抄起扫帚就去替她出头;
后来她日子难熬的时候,三姐自己也不宽裕,却隔三岔五往她手里塞钱,嘴上说是借的,从来没让她还过。
“现在呢?”刘姐的声音有些哑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稳了稳情绪,“现在连翻个身都要人帮忙。
她床边放着一把坐便椅,离床不到两步远。可就这两步路,她有时候走不过去。身子没有力气,腿脚发软,几步路像是在翻一座山。
有时候实在走不到,就只能等人来扶。可家里不是时时刻刻都有人的——姐夫要去木料厂,外甥媳妇要上班带孩子。三姐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只能硬撑着一点点挪过去。”
她停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杯沿,指尖沿着那个圆润的弧度一圈一圈地转。
“有一天我帮她擦身子,她忽然轻轻说了一句,‘小妹,姐这辈子没求过人,现在连擦个身子都要你帮忙’。我说你说什么呢,我是你妹妹,这算什么求。
三姐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闭上眼睛,把头偏过去了,可我看得清清楚楚,她眼角悄悄地滑下来一滴泪。
不是感动,是屈辱一个要强了一辈子的女人,到老了连给自己擦身子的能力都失去了——这种屈辱,比病痛本身更折磨人。”
张雅雯听得眼眶红了,她端起茶杯假装喝水,把脸藏在茶杯后面,偷偷吸了一下鼻子。她认识刘姐这么久,从来没听刘姐说过这么沉重的话。
刘姐放下茶杯,长出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那些浊气都排出去,然后她看着张雅雯,目光比刚才更认真了一些。“雅雯,这次从南阳回来,我一直在想一个事。想来想去,越想越觉得,人到晚年,什么东西最重要。”
“是什么?”张雅雯放下茶杯,认真地等着。
“你不要跟我聊什么养老金,你也不要跟我扯什么儿女孝顺。”刘姐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掷地有声,“我就告诉你几句大实话,你晚年的幸福指数,真的没有那么复杂,只是取决于你自己——就是你还能不能自主下床,你还能不能自己去洗手间。”
张雅雯脸上的表情慢慢地变了,她不是一个容易被触动的人,但刘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那种从亲身经历中熬出来的笃定,让她不得不认真起来。
“你应该认真想一件事情,”刘姐看着她,眼神里没有说教的意思,只是像一个过来人一样,把自己看到的东西摊开来给她看,“就是你一旦躺下了,你就不再是你自己了。你只是一个会喘气的麻烦。”
这话说得很重,张雅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茶室里一瞬间安静得只剩下隔壁桌棋子落盘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