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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听着不好听,但它是真的。”刘姐转回头,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语气依旧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跟任何人都无关的事实,“不是儿女不孝顺——三姐的儿子在土耳其做光伏项目,不是不想回来,是真的回不来。
不是保姆不专业——三姐家请不起保姆,平常就姐夫一个人粗糙地照应着。但人性就是这样,久病床前,再浓的血缘,也会被一碗碗粥、一次次擦身、一次次上厕所,越磨越薄。”
她停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是在跟自己说悄悄话。
“我自己照顾过二哥,二哥胃癌末期那几个月,一开始是心疼,是焦急,是恨不得替他承受所有的痛苦。
可是日子一天一天地熬下去,我也累,后来慢慢也淡定了,希望二哥早点儿走了还好些,少受罪,那些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把自己吓了一跳,狠狠地骂了自己一顿。
后来我才明白,不是我冷血,是人性使然。再深的感情,在日复一日的屎尿屁面前,都会被磨损。这不是谁的错,这是人性本身的设计。”
张雅雯沉默了很久,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地板上悄悄移动了一小段距离,隔壁桌的两个老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完棋走了,茶室里更安静了。
“刘姐,你说的这些……”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我好像从来没有认真想过,总觉得自己离那一天还远着呢,养老这两个字,好像还排在很后面。”
刘姐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过来人的包容,也有一丝苦涩的感慨,“我年轻的时候也从来没把身体当回事。跑网约车那几年,熬夜是常态,困了就灌浓茶提神,凌晨三四点回到家,瘫在床上睡两三个钟头又起来接着跑。
伺候公婆带孩子那阵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也不肯歇一歇,觉得年轻嘛,扛一扛就过去了。那时候我从来没想过,身体这个东西是会记账的。你今天欠它的,它明天一定会连本带利地讨回来。不信你等着瞧,每一笔它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些真正能让你晚年有底气有尊严的,是什么?”她抬起头,看着张雅雯,语气变得坚定起来,“就四个字——能够自理。”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是在把每个字都钉进木头里。
“你能自己上街买菜,能够稳稳地握住碗和筷子,能够从容地进厕所不用喊人,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这些你现在觉得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早上起来自己穿上袜子,吃完饭自己端着碗去厨房洗了,想出门抬腿就能走——这些都是你现在觉得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平常到你可能从来没有注意过它们。
可等你真正失去它们的那一天,你才会明白,那才是老年最高级的财产,是花多少钱都买不回来的财富,是任何人也抢不走的底气。”
张雅雯不自觉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灵活的手,能轻松握住任何东西,能快速地打字发消息,能拧开任何一瓶饮料的盖子。
她从来没有觉得这双手有多了不起,可在这一刻,在刘姐这些话里,她忽然觉得这双手变得沉甸甸的,值得被好好珍惜。
“你年轻时候拼命换来的房子、票子、车子,甚至孩子,”刘姐继续说,语气里多了一丝过来人的感叹,“在‘不能自理’这四个字面前,全部都会变成负担。”
她给张雅雯讲了三姐家隔壁老张头的事。那是三姐夫在她临走前一天闲聊时提起的。老张头以前也是木料厂的工人,跟三姐夫共事过好多年,干了一辈子,攒了一套房、几十万存款,在村里算是过得不错的人家。
后来中风瘫痪了,存款花得跟流水一样,请护工、买药、买纸尿裤,一个月七八千地往里填。儿女们各有各的家要顾,轮流来照看了几个月,就开始互相推诿。
老大说工作忙,老二说孩子小,老三说离得太远。老张头躺在那张他花了一辈子积蓄买来的房子的床上,听着儿女们在门外为了谁多照顾了一天、谁少出了一次钱而争吵。
“你听听,”刘姐叹了口气,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那套房子、那笔存款,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尊严,反而成了儿女们争吵的由头。你说这讽刺不讽刺?年轻时候拼命攒下的东西,到了晚年,反而变成了负担。
所以人这一辈子,最大的不动产,从来不是什么房产,而是我们经营了一辈子的身体。”
张雅雯沉默了很长一会儿,长到茶壶里的菊花茶都凉透了,长到窗外的阳光从桌子的这边移到了那边。
“刘姐,”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认真,“你说的这些话,我会记住的。不是客套,是真的记住,说实话,以前我总觉得养老这个话题离我很远——有钱,有个孝顺的孩子嘛,好像这样晚年就能安稳了。
可今天听你这么一说,我才发现以前那些想法好像都偏了,钱再多,瘫在床上也花不出什么滋味来,孩子再孝顺,也不能替你去上厕所,不能替你擦身子,不能替你承受病痛的折磨。最靠得住的,还是自己这副身板。”
刘姐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窗外那棵梧桐树上。树叶在微风里轻轻晃动,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跳动的光斑,像一群金色的小鱼在地板上游来游去。
“晚年是否从容,不是看你年轻时多风光,而是看你老了以后还有多少事情你能够自己做。”她的声音变得轻柔了,像窗外那阵不急不缓的微风,“当你白发苍苍,每天还能够手脚利索地打理自己的时候,那份踏实,那份从容,那才是真正属于你的,谁也拿不走。比养老金靠谱,比儿女管用,比房子车子都实在。”
她转过头来看着张雅雯,脸上带着淡淡的笑,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看透了之后的平和。
“所以珍惜现在吧。不是空话,是真的。你现在能动弹的每一天,都是在为未来的自己积攒底气和福气。把身体照顾好了,比存多少钱都管用。别熬夜,别凑合着吃饭,别仗着现在身体好就透支——你透支的每一分,将来都是要还的。”
张雅雯用力点了点头,她端起茶壶,发现茶已经凉了,便起身去续了一壶热水。回来的时候她站在桌边倒茶,忽然说了一句:“刘姐,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跟我在老年大学认识的其他大姐都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刘姐接过茶杯,笑着问。
“你说话从来不绕弯子。那些难听的大实话,别人不敢说,你敢。”张雅雯重新坐下来,语气里带着敬意,“这些话不好听,但经得起琢磨。你跟我说这些,比送我一本书都有用。”
刘姐抿了一口热茶,菊花的清香重新在口中散开,她摇了摇头说:“不是敢不敢的问题,是我亲眼见过。见过我二哥在病床上熬了那么些年最后走了,见过我大姐被儿媳妇怄气早逝连六百块钱的心意都收不到,见过我三姐现在连自己去厕所都成了奢望。
见过这些之后,什么鸡汤我都喝不下去了,人这一辈子,活着的时候能自己上厕所,能自己端起碗吃饭,就是最大的福气。不用等失去了才懂,趁着现在还利索,好好珍惜。”
张雅雯忽然站起身,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揣,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向刘姐伸出了手。
“刘姐,走,咱俩再去公园溜达一圈。上回咱们去的时候湖边那排柳树还没发芽呢,这会儿应该全绿了。趁着现在腿脚还利索。”
刘姐笑着拉住她的手站起来。那只手粗糙但是有力,稳稳当当地握住张雅雯保养的很好的手掌:“走。”
两个人走出茶室,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公园方向慢慢走去,夕阳开始西沉,把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染了一层金边,归巢的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