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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二那天，李梅的哥哥李强和嫂子在家陪父母和妹妹妹夫吃了个团圆饭饭，还给妹妹还了两万块钱，虽然不多，但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初三一早天刚蒙蒙亮，就把车开到了村口，这是他去年秋天买的二手五菱面包车，车漆有些斑驳，但擦得干干净净，后视镜上还系了根红布条——是媳妇小芳系上去的，说是跑生意图个吉利。
车里暖气开得足，副驾驶上的王娟正对着化妆镜补口红，嘴里念叨着：你说我穿这件红羽绒服行不行？咱妈上次说我穿红色显精神。
行，咋不行。李强应着，眼睛却没离开后视镜。他在看车斗里那些东西——两箱牛奶，一箱苹果，还有给李梅家孩子买的一身新衣裳，都是年前在镇上挑的，放在以前，他空着手回去都不带脸红的，现在却总觉得带得不够。
王娟看出他的心思，伸手拍了拍他胳膊：够了，真的。咱妈不图这些东西。
李强没说话，只是把方向盘握得更紧了些。
车沿着村里那条水泥路往李梅家开，路边已经有人家挂出了红灯笼，院墙根下堆着劈好的柴火，偶尔有鞭炮声从远处传来，零零星星的，像是年的脚步踩在冻硬的土地上。
李强摇下车窗，冷风灌进来，裹着炸丸子和炖肉的香味——是那种只有正月里才有的、热腾腾的烟火气。
往年这时候，他多半还在镇上的棋牌室里。输了钱就窝在出租屋里睡觉，赢了钱就喊上几个人喝酒，喝到半夜才晃晃悠悠回去，王娟打电话来催，他要么不接，接了就吼：催什么催！老子又不是不回去！那时候他总觉得日子还长，混一天算一天，反正天塌下来有父母顶着，有李梅兜着。
妹妹给他还过多少次赌债，他都记不清了，只记得每次李梅把钱递到他手上时，那双眼睛又红又肿，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句话不说就走了。
想到这儿，李强心头一阵发酸，踩油门的脚不自觉重了些。
你慢点开。王娟提醒他，大过年的，路上人多。
娘家到了，院子门敞着，门框上已经贴了春联，红纸黑字，小芳哥哥的字迹，虽然谈不上多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很工整。李强把车停在门口，刚熄火，就听见屋里传出小芳嫂子的声音：妹妹妹夫回来了？我听见车声了！
话音没落，嫂子已经从屋里跑出来，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李强和王娟就笑：快进来快进来！妈在屋里等半天了，念叨你们好几回了。
李强拎着东西往院子里走，脚踩在扫得干干净净的青砖地上，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他看见岳父坐在堂屋门口的马扎上晒太阳，手里夹着烟，头发比去年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像是用刀刻上去的，深一道浅一道。岳父看见他，没站起来，只是抬了抬下巴：来了。
嗯，爸，来了。李强把东西放在廊下，走到父亲跟前，掏出一盒烟递过去，您尝尝这个，我上次进货的时候顺带买的。又拿出准备好的大红包两千块钱递给岳父：“爸这是我孝敬您的，过年您买些好吃的。”
岳父推辞着：“只要你们过好了不让我们操心就好了，不要，你们留着吧。”李强急切的坚决要把钱给岳父：“爸您不拿着钱就是瞧不起您女婿，快拿着，以后有了我多拿些给您和妈的。”岳父见推辞不过。
把红包接过来，翻了翻烟盒，没急着拆，抬头看了他一眼：生意咋样？
还行。一天能卖个两三千吧，年前这几天更好一些。
岳父了一声，低下头去拆烟，李强看见岳父的手——那双从前能扛两百斤粮食的手，如今关节粗大，指缝里是洗不掉的泥垢，手背上还多了几块老年斑。他喉咙一紧，赶紧别过脸去，假装看院子里那棵老枣树。
树还是那棵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枝头挂着几个去年秋天落下的干枣，风一吹就轻轻晃。李强记得刚结婚那时候他什么都敢，他觉得天底下没有他办不成的事。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什么都不想办了，日子过得稀里糊涂的，像是一脚踩进了烂泥塘，越挣扎越往下陷。让岳父岳母也生了不少气，越来越感觉自己对不起自己的父母，对不起岳父岳母，让几个老人操心了。
哥，愣啥呢？进屋啊！王娟妹妹掀着棉门帘喊他，水都烧开了，先洗把脸暖和暖和。
堂屋里生了炉子，暖烘烘的。母岳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油点子，看见他就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强子来了？快坐快坐，饺子馅儿我刚拌好，韭菜瘦肉的，你最爱吃。
李强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他了一声，在炉子边的椅子上坐下，小芳挨着他坐，接过妹妹递来的热茶，小声说了句谢谢妹。
谢啥呀，妹妹把瓜子花生摆上桌，咱们一家人还说这个。
一家人，李强低着头剥花生，花生壳在手指间咔嚓咔嚓响，他想起前年过年，他连家都没回，因为欠了镇上一个人的钱，不敢露面。
除夕夜他是窝在出租屋里吃泡面过的，手机不敢开机，电视信号也断了，外面鞭炮震天响，他就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看着窗户上别人家放的烟花，一朵炸开，又一朵炸开，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玻璃上，好看得让他想哭。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三十多岁的人了，没有正经工作，没有存款，老婆跟着他吃苦，父母提起他就叹气，妹妹李梅见了他就跟仇人似的——不是恨他，是恨自己为什么摊上这么个哥。
他有时候也想改，可明天推后天，后天推下个月，下个月一推就又回到了牌桌上，钱来得快去得也快，赢了就飘，输了就急，急了就去找李梅，妹妹不给就去找父母，父母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让他三回两回就掏空了。
哥，想啥呢？妹妹端着饺子馅儿出来，在他对面坐下开始包饺子。
没，没想啥。
还说没想，眼眶都红了。
李强这才发现眼睛涩得厉害，他使劲眨了眨，笑了一下：可能是刚才外面风吹的。
王娟在旁边默默递了张纸巾给他，没说话，但李强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小芳跟了他这些年，是最苦的那个。
以前他喝酒回来半夜踹门，王娟给他煮醒酒汤，一边煮一边掉眼泪，他第二天醒了还嫌她烦。去年秋天他说要摆摊卖炸串的时候，小芳二话没说就跑去学了半个月，回来手把手教他。
头一个月生意不好，他急得嘴上起泡，媳妇就每天凌晨三点起来跟他去批发市场进货，冬天手冻得通红，她也没抱怨过一句。
娟儿，李强忽然开口，你跟咱妈说说，今天下午咱就得回去。
回去？嫂子抬起头，大过年的，住一宿呗，家里炕都给你们烧上了。
不行，店里还得盯着，我请了俩帮忙的，一个老张一个刘小子，都是村里的人，可靠是可靠，但年前这几天事儿多，我怕他们忙不过来。
两三千一天呢，王娟接过话茬，笑着对妹妹说，你哥现在可上心了，年前那天卖了三千多，把他乐得跟什么似的，回来数钱数了好几遍。
那不是乐，李强低头捏着花生壳，声音闷闷的，是心疼。以前我糟蹋了多少个三千块，现在想想，那都是咱爸妈的棺材本、你的嫁妆钱、王娟结婚时娘家给的压箱底……全让我扔水里了。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炉子里的煤球噼啪响了一声。
岳母从厨房门口探进半个身子，脸上的笑淡了些，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又缩回去了。嫂子手里的饺子皮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捏褶子，捏得很慢很仔细。
强子，嫂子开口了，声音很轻，以前的事就别提了，人都得往前看。
我知道往前看，李强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可我得记着。我以前太浑了，要不是你们……
他说不下去，嗓子像塞了一团棉花。小芳握住他的手，手心是热的，指尖因为常年干活有些粗糙。李强反握住她的手，大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两下——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不用说话，什么都在里面。
吃过午饭，饺子是韭菜瘦肉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满嘴香。李强吃了两大碗，岳母还在旁边往他碗里夹，说多吃点，看你瘦的。他低头扒拉着饺子，不敢看岳母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