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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发现岳母给他夹菜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不是帕金森，是以前在砖厂干活落下的毛病，手心全是茧，手指关节变形，一到冬天就疼得伸不直。那年他欠了高利贷被人堵在门口，岳母没少受牵连，把钱还上了，转身就去了砖厂搬砖，一搬就是三个月。
吃完饭李强帮着收拾桌子，妹妹拦他：你坐着，哪有客人干活的。
我不是客人。他抢过碗筷端去厨房，在水龙头底下冲洗，冬天的自来水冰得扎手，他没吭声。
妹妹跟进来，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哥，你这样，我挺高兴的。
李强背对着她，手在水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搓碗。
以前……妹妹停了一会儿，以前我一接到我姐的电话，一接准没好事。现在你打电话来，我能跟我同事说我哥来电话了，你知道吗，那种感觉……
她没说完，但李强听懂了，他关了水龙头，转过身看着比自己小很多的妻子的妹妹，感觉比他懂事多了。
他李强浑了那么多年，不仅自己的妹妹李梅跟着操了那么多年的心，给她钱她还不要，说只要你好好的就行。而且还连累妻子的娘家人操碎了心。
他说，你以后不用怕了。你哥……改好了，以前对不起，以后我会弥补你们的，
妹妹没说话，笑着点了点头，眼角却红了。她转身出了厨房，李强听见她在外面喊：爸！您别抽那么多烟！大夫说了得少抽！
下午两点多，李强和王娟准备走了，岳亲从屋里追出来，手里拎着一兜冻好的饺子：拿上拿上，回去热热就能吃，你俩别老买外面的，不干净。
李强接过来，袋子沉甸甸的，饺子在里面碰来碰去，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叫了一声。
您跟我爸……身体好好的，有啥事给我打电话。
岳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像秋天的菊花瓣：知道了知道了，你好好干你的，别操心我们。
父岳还是坐在门口的马扎上，冲他摆了摆手，没多说什么。但李强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岳父正看着他，嘴唇微微张着，好像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最后只是又摆了摆手，意思是。
车开出去一里地，王娟才开口：你哭了？
没有。李强吸了一下鼻子。
还说没有，鼻涕都快流出来了。妻子从口袋里摸出纸巾递过去，行了，回去还得干活呢，老张他们等着咱呢。
李强接过纸巾擤了把鼻涕，忽然笑了：
你说我咋以前那么傻呢？好日子不过，非要过那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现在想想，一天挣三千块钱，就感觉心里特别踏实，以前赢三千块钱，那心里是慌的，怕输回去，睡都睡不踏实。
那是因为以前的钱不是你的。妻子淡淡地说，现在是你自己挣的，每一分都是。
李强想了想，点了点头，是啊，以前那些钱来得不光彩，去得也不明不白，他从来不知道钱是怎么没的，也不知道人该怎么活。
现在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出摊，晚上十一点收摊，炸串的油溅在胳膊上烫出好几个疤，可他睡得香。收工数钱的时候，那些硬币在手里沉甸甸的，毛票上带着葱花味和辣椒香，那都是真的。
今年咱好好干。他说。
嗯，好好干。
明年……明年我想再把老张店面盘下来，老张说旁边那个门面要转租，我寻思租金合适的话，咱就再开个门面。
行啊，你说了算。
再攒两年，咱把那辆二手破车换了，买个新的，过年回家拉东西能多拉点。
行，都听你的。
李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岳父家的院子已经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老槐树也模糊了。车窗外，田野里覆盖着薄薄的积雪，远处有孩子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隔着老远传过来，像是给这一年画了个响亮的句号。
他想起自己浪费的那些年——二十出头的时候想着还早，三十出头的时候想着来不及了，就这么一混混到了三十五。
如果不是去年夏天那个晚上，他醉倒在路边被媳妇找到，媳妇蹲在他面前哭得一抽一抽地说你要是还想跟我过日子你就站起来。
如果不是第二天他路过镇上的夜市看见那些摆摊的人，一个个忙得满头大汗但脸上是笑的，如果不是李梅那天给他发了一条微信说哥我以后不会再帮你了，以后我没有你这个哥哥，有事了别再找我了。他大概还在那个泥坑里打滚。
可他出来了，虽然走得跌跌撞撞的，虽然错过了太多，可他到底还是走出来了。
面包车拐上省道，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挡风玻璃上，晃得人眯眼。小芳把靠背往后调了调，裹紧羽绒服闭上眼，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李强伸手把暖气开大了些，又看了一眼后视镜——来路已经看不见了，前面是笔直的公路，路两边挂着红灯笼，一直延伸到小镇的方向。
他踩下油门，车子稳稳地朝前开去。
这个年，他过得踏实，虽然只在娘家待了一天就赶回来了，可这一天的每一分钟他都记着。
他要记着这些，记着以前的教训，然后往前跑，跑到把那些亏欠的都补上，跑到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跑到以后过年回家，他能挺直了腰板走进那个院子，对所有人说一句：
我回来了。
傍晚六点，他们回到了镇上的小摊前。老张正忙着炸串，刘小子在旁边招呼客人，看见他们回来就喊：强哥！今天比昨天还猛，刚那一会儿工夫卖了一百多！
李强系上围裙，把媳妇从娘家带回来的饺子放进冰柜里，然后开了火。油锅咕嘟咕嘟冒起泡，肉串下去一声响，香味飘出去老远，有路人循着味儿就过来了。
老板，十串羊肉！
好嘞！稍等！
李强手里翻着串儿，头也不抬，嘴角却翘着。
烟火气里，新的一年就这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