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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刘姐回老家过年(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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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简单单一个字,温柔平和,瞬间抚平了刘姐心底所有的忐忑与不安。

她轻轻应声:“哎。”

儿子伸手接过她手里沉甸甸的行李箱,儿媳也上前扶了她一把,侧身让出通道:“进来吧,外面冷。我去取您的行李。”

刘姐抬步,缓缓走进阔别数年的院子。

房子的格局和当年一模一样,丝毫未变,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刻着旧日的痕迹。

对面那棵她亲手栽种的枣树,依旧稳稳扎根在原地。冬日叶落枝枯,光秃秃的枝桠笔直伸向灰蒙蒙的天空,萧瑟又倔强,沉默伫立,岁岁年年。

她清晰记得,这棵枣树,是她搬进这间新房的第一年春天亲手种下的。

那时候的她,日子过得压抑憋屈,婚姻不顺,心事重重,整日活得小心翼翼、卑微怯懦,连抬头挺胸过日子的底气都没有。她当时心里悄悄藏着一个小小的心愿:枣树一年年长大,枝繁叶茂、亭亭如盖,她也能跟着慢慢熬出来,慢慢站直腰杆,慢慢活出自己的底气。

可惜,树长得比她快多了。

数年光阴,小树早已长成大树,年年抽芽、岁岁结果,早已能为庭院遮风挡雨、撑起一方阴凉。可当年的她,依旧在泥泞里挣扎、在委屈里煎熬,迟迟没能挺直腰板、活得坦荡从容。

树从来不会辜负光阴,不会辜负栽种它的人,默默扎根、默默生长、默默守候。

可人心会变,人会薄情,会辜负真心,会让你遍体鳞伤。

正失神怅惘间,厨房的布帘被轻轻掀开,一阵温热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那个女人系着围裙,手里还握着一把沾着油渍的锅铲,应该是正在灶台前忙碌做饭。她抬眼看见站在院子里的刘姐,愣了一瞬,随即脸上堆起温和的笑意,客客气气地喊了一声:“大姐,回来了。”

这一声“大姐”,喊得拘谨又客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谦卑,也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刘姐收回飘散的思绪,神色平静,不起波澜,淡淡应声:“嗯,回来了。”

“快进屋歇着吧,饭马上就好,外面天冷。”女人语气温和,说完便转身退回厨房,继续忙碌,不多一言,不多寒暄。

刘姐没有再多看她一眼,心里早已无波无澜。爱恨纠葛、执念不甘,历经这么多年的岁月沉淀,早已慢慢淡去。她抬步走向院子西侧,那间独属于自己的小屋。

屋子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不大不小,简简单单,一张旧木床,一个老式衣柜,一张靠墙摆放的木桌,陈设多年未变,朴素又干净。

被褥是刚刚更换过的,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带着淡淡的阳光味道。桌面上放着一杯温热的茶水,袅袅冒着细碎的热气,显然是儿子提前为她准备好的。

刘姐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指尖轻轻抚过柔软的被褥,细腻蓬松,暖意绵长。

心底积攒多年的委屈、酸涩、孤单,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密密麻麻堵在胸口,眼眶瞬间就热了,一股温热的湿意涌上眼底。

她忽然很想哭,想痛痛快快哭一场,哭自己半生委屈,哭自己过往难堪,哭自己多年孤苦无依。

可她最终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活到这个岁数,早已经学会了不动声色,学会了藏起情绪,学会了遇事不慌、有泪不轻弹。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透过干净的玻璃窗,静静望向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

树还在,院子还在,屋子还在,她,也终于回来了。

这么多年,她一直不敢轻易回想、不敢轻易窥探,总以为自己的屋子早就被改得面目全非,总以为自己当年留下的所有物件,早就被尽数丢弃、尽数替换。她无数次以为,这里再也没有属于她的一丝痕迹、一寸温度。

可此刻亲眼所见,才知道一切都完好如初。

屋里的陈设照旧,衣柜、桌子、床铺,都是当年她亲手置办的旧物;就连窗台上那个不起眼的、插着一束粉色塑料花的旧玻璃瓶,都完好无损地摆在原地。家里的窗帘还是她以前做的窗帘,也没有换过。

那束塑料花,廉价又普通,假得直白,没有半点生机。可这么多年风风雨雨,它静静立在窗台,无人挪动、无人丢弃,始终守着这间空屋,守着一方旧时光。

刘姐静静看着那束假花,心底五味杂陈。

她分不清,是那个女人刻意保留、不愿动她的东西,还是儿子一直默默护着、不许任何人触碰她的一切。

她也不想深究,不愿追问。

有些真相,不必戳破;有些缘由,不必知晓。知道了,未必是宽慰,反倒可能徒添心事、徒增难堪。

就这样安安静静、平平淡淡,刚刚好。

除夕之夜,万家灯火,普天团圆。

村里家家户户灯火通明,炊烟袅袅,家家户户传来欢声笑语、阖家闲谈的热闹动静,处处都是过年的喜庆氛围。

儿子提前跟她说过,除夕晚上要去儿媳妇娘家吃年夜饭,那边早就备好宴席、等着团圆,不方便带她一同前往。

刘姐听得坦然,半点没有为难,轻轻应了声“好”。

她心里清清楚楚,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团圆,有自己的人情往来、阖家光景,她这个半路归乡、身份尴尬的长辈,不掺和、不打扰,便是最好的体面。

偌大的房子,除夕夜当晚,最终只剩下她一个人。

晚饭是那个女人提前备好的,满满一桌家常菜,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摆在灶台上,用瓷碗一个个仔细扣着保温,怕她回来饭菜变凉。

刘姐走进厨房,默默把一碗碗饭菜端上桌,开火微微加热。

热气一点点升腾起来,氤氲的烟火气笼罩着小小的厨房,饭菜香气缓缓散开,可满屋的热闹烟火,终究暖不了心底的冷清孤寂。

她独自一人坐在餐桌前,面对着满满一桌子饭菜,儿子儿媳妇不在身边,感觉无人闲谈,无人陪伴,无人对坐的团圆。

窗外时不时炸开阵阵鞭炮声,噼里啪啦,此起彼伏,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震得整个院子都回荡着喧闹的年味。热闹是世间的,团圆是旁人的,唯有冷清与孤单,是属于她自己的。

她慢慢扒拉着碗里的饭菜,一口一口,味同嚼蜡。吃了几口,便再也没有胃口,默默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恍惚间想起从前的除夕。

那时候的过年,一大家子人挤在小院里,大人闲谈、孩子嬉闹,做饭的、摆盘的、烧水的、嗑瓜子唠嗑的,人声鼎沸,热热闹闹,烟火气十足。

那时候的她,日日深陷琐碎忙碌,总觉得太过吵闹、太过喧嚣,盼着能清净几日、安稳几日。

可如今,终于得偿所愿,彻底清净、无人打扰,却只剩满心的空旷寒凉。

人这一生,大抵都是如此。拥有时不懂珍惜,喧嚣时渴望清净,等到真的孤身一人、万事冷清,才懂得热闹的可贵、团圆的难得。

她拿出手机,习惯性点开和张雅雯的聊天框,轻轻敲下一行字发过去:今年一个人过年,格外安静。

没过多久,张雅雯便回了消息,温柔通透,字字暖心:安静也好,清净省心,省得人心烦闹心。

刘姐看着屏幕上的文字,轻轻抿了抿嘴,淡淡回复:也是。

道理她都懂,宽慰她的话她也都会说。可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这从来不是心甘情愿的清净,不是称心如意的安稳。

只是再也没有人费心闹她、烦她、牵绊她,再也没有人需要她倾尽所有、百般迁就,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