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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小年。
城里的风是干冷的,吹在脸上没什么人情味,街道两旁的店铺早早挂起了红灯笼,年味铺天盖地地漫过来,落在旁人眼里是热闹喜庆,落在刘姐心里,却只剩空空落落的疏离。
这些年她早已习惯了在城里安安静静过年,不用应付亲戚寒暄,不用看人脸色度日,清净自在,也早已慢慢淡了回乡的念头。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的时候,她正坐在阳台晒太阳,手里慢悠悠择着一把青菜,准备简单做顿午饭。屏幕上跳出“儿子”两个字,她指尖顿了顿,抬手接起,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情绪起伏。
“妈。”儿子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温和又带着几分犹豫,“今年……回老家过年吧。我爸说今年考公上岸了,回去和亲戚朋友们都见见面。”
简简单单一句话,像一颗小小的石子,猝不及防投进刘姐沉寂多年的心湖里,瞬间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
她没有立刻应声,指尖无意识攥紧了手机,耳边静悄悄的,只剩下自己浅浅的呼吸声。她对着空气沉默了许久,久到听筒那头快要传来追问的动静,才慢慢开口,嗓音带着一丝常年沉淀的疲惫与淡漠:“回去干啥。”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轻易回,是心里那道坎,这么多年始终没能彻底跨过去。
儿子似乎听出了她的顾虑,轻声安抚:“我爸松口同意了,特意让我跟你说,喊你回来过年。”
刘姐心头微动,最让她介怀的从来不是前夫,而是那个顶替了她位置、住进她房子、过着她从前日子的女人。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一字一顿地问:“那女的你姨……她同意吗?”
这句话藏着她多年最深的别扭与难堪。这么多年,她不愿踏回老家一步,归根结底,不是怕前夫,不是怕亲戚闲话,是怕看见那个女人理所当然占据她的一切,怕自己苦心经营的家,成了别人安稳度日的港湾。
儿子的语气笃定了几分,带着维护她的意味:“我爸说了算,轮不到她多嘴,她也不敢说什么。”
刘姐又静了片刻,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老家的房子、汉江河畔的三间三层复式楼,熟悉的灶台,那些尘封多年的画面一一闪过。
听筒那头瞬间陷入沉默,几秒钟的空白,无声胜有声。
刘姐闭了闭眼,心底积压多年的酸涩、委屈、不甘,在这一刻轻轻松动了一道缝隙。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放下了压在心头多年的一块巨石,终于缓缓应道:“行,那我回去。”
顿了顿,她还是问出了心底最在意、最耿耿于怀的那句话,也是这些年困住她的执念:“我回去,住哪儿?”
她早已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名份不在,身份尴尬,回去过年,连一处落脚的地方,都显得名不正言不顺。
“住你自己那屋。你留的那间房子。”儿子的声音格外坚定,带着安抚与认真,“这么多年,一直给你留着,谁都没动过。”
这句话,彻底击中了刘姐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紧紧攥着手机,指腹用力抵着冰凉的机身,心里五味杂陈,百感交集,说不清是酸是甜,是暖是涩,万般情绪缠缠绕绕,堵在胸口,沉沉的,软软的。
那一座房子,是她一砖一瓦亲手建起来的归宿,如今让另外一个女人住着。虽然说不在乎了,但是心里总感觉还堵着一口气在如鲠在喉。
家里的房子靠着刘姐自己一双手,一点点攒钱、一点点筹备。地基是她盯着工人打的,材料是她自己开建材店,用的都是最好的材料,窗户是她亲自跑遍镇上门店选的最结实的材质,屋里的衣柜、木桌、床铺,都是她挨家店铺讨价还价,一点点置办回来的。
那是她在这段破碎婚姻里,唯一为自己挣下的东西,是她的底气,是她的退路,是她在无依无靠的岁月里,唯一的安身之处。
从建成的那天起,她就在心里暗暗告诉自己:这是我的屋子,我的地盘,谁也不能撵我走,谁也无权霸占。
这些年,她常年待在城里,很少回老家,还是儿子订婚的那年回去过一次,已经五六年了,不是不敢回,是不想回。
她不想看见陌生的女人,堂而皇之地住在她亲手盖的房子里,在她收拾干净的院子里来回走动;不想看见自己亲手砌的灶台,日日被别人使用,烟火温热皆与自己无关;更不想听见村里那些爱搬弄是非的妯娌邻里,在背后嚼她的舌根,议论她被离婚、被替代、晚景凄凉。
从前的每一次犹豫、每一次退缩,不是胆怯,是心里咽不下那口气,是过不去心底那道难堪的坎,是不甘心自己半生辛劳,最后尽数为他人做了嫁衣。
可今年,她忽然想回去看看了。
不是原谅了前夫的薄情,离婚十几年了本该给她的钱到现在一分钱都没有给她,不是释怀了过往的伤害,更不是认可了那个女人的存在。是她真的熬出来了,真的无所畏惧了。
她不再在意旁人的闲话蜚语,不再纠结谁占了她的灶台、谁住了她的房子,不再执着于那些早已翻篇的对错输赢。岁月磨平了她的戾气,也养出了她的底气,她终于不怕了。
腊月二十八,天寒地冻,北风凛冽。
刘姐收拾了简单的行李,一个小小的行李箱,装着几件换洗衣物,便是她全部的归途。这次不是她独自赶路,儿子儿媳妇都陪着她,一家人自驾从西安回老家。儿子儿媳妇轮流开车,刘姐抱着小孙子坐在后排,一路同行,一路相伴。
冬日的车厢冷冷清清,窗外的树木枯枝萧瑟,田野荒芜寂寥,飞速向后倒退。一路风尘,一路颠簸,虽然路途遥远,但身边有儿孙陪着,心里到底踏实了许多。
只是越靠近老家,刘姐心里那点藏了多年的忐忑,就越忍不住往上翻涌。这么多年不踏足这片故土,心里终究还是有疙瘩、有难堪、有放不开的拘谨。
坐在副驾的儿媳心思细腻,早就看出了婆婆一路的心事重重、神色紧绷。
她趁着路上平稳,轻轻转过身,语气真诚又笃定,字字句句都是撑腰的暖意:“妈,您别怕。这次我们都陪着您,有我和您儿子给您撑腰,您就大大方方、理直气壮地回去。这是您亲手盖的房子,您本来就该堂堂正正回来,谁也不能说您半句,谁也不能把您怎么样。”
这一番话,简简单单,却瞬间戳破了刘姐多年的孤独和怯懦。
这么多年,她一直都是一个人扛所有委屈、所有难堪、所有忐忑,从来没有人这样直白告诉她——你不用怕,我们站你这边。
刘姐心头一热,积压多年的拘谨,瞬间松了大半。
儿子也跟着开口安抚:“妈,放心回去,您的房间一直给您留着,谁都不敢动,回去就是住自己家,不用看人脸色。”
有了孩子们这句话,刘姐终于彻底安下心来。
越往乡下走,路边的景致越熟悉,熟悉的每个路口、熟悉的田野沟渠、熟悉的屋舍排布,熟悉的汉江河水缓缓流淌,一点点映入眼帘,眼泪还是夺眶而出。
尘封多年的记忆被一点点唤醒,过往的岁月翻涌而来,她的心跳不由得越来越快,一下下撞在胸口,慌乱、忐忑、怀念、感慨,交织在一起。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年关。
那时候她还没有离婚,那时候的年,热闹是真的,温暖是真的,心底的期盼也是真的。哪怕日子清贫琐碎,哪怕家务缠身劳碌,可一家人整整齐齐,便是圆满。
后来婚姻破碎,两人彻底离婚。
最初那几年,即便关系破裂,即便心里有怨有恨,每到过年,她依旧会坚持回来。不为前夫,不为这个冰冷的家,只为尚且年幼的儿子。她舍不得孩子过年没有妈妈陪伴,舍不得小小年纪的他独自守着冷清的家。
再后来,儿子慢慢长大,远赴城里读书、工作、安家立业,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偌大的房子,彻底成了别人的天地,她便再也不愿踏足。
世人都以为她是怕那个女人,怕正面对峙的尴尬,怕邻里指指点点的闲话。
只有刘姐自己清楚,她最怕的,从来不是谁的存在,不是谁的眼光。
她最怕的,是自己回到这个曾经倾尽所有的家,却彻底成了一个多余的外人。
怕一院烟火温暖,皆与她无关;怕满屋热闹团圆,她格格不入;怕自己半生付出,最后落得无处容身、无人惦念的难堪。
车子稳稳停在家门口的那一刻,刘姐深吸一口冬日清冷的空气,推门下车。
她静静站在门前,目光定定落在那扇铁门上。
还是当年她亲手挑选的那扇大门,厚实坚固,当年特意选了喜庆的红漆,盼着日子红红火火、岁岁安稳。历经多年风吹日晒,门上的红漆早已斑驳脱落,一块深一块浅,露出底下冰冷暗沉的铁皮,像极了她这段满目疮痍、满目遗憾的过往岁月。
她下意识伸出手,轻轻抚上冰冷的铁门。指尖触上去,一片冰凉,刺骨的冷,从指尖蔓延到心底。
就在这时,大门从里面轻轻拉开。
儿子停好车,早就站在门内,身形挺拔,眉眼成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追着她跑的小小孩童。他看着门口的母亲,轻声喊了一句:“妈我们到家了,快进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