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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新春伊始。
天刚蒙蒙亮,村子里的鞭炮声就络绎不绝,声声迎新。
刘姐早早起身,简单洗漱收拾过后,打算去一趟娘家。
那女人也起的很早,看刘姐起来就说:“大姐我昨晚包的饺子,给你下饺子吃了再回娘家去吧,”刘姐也没有推辞,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吃完饺子刘姐准备回娘家了,娘家离的不远,开车就十分钟的路程。前夫把车钥匙递到她手里:“开我的车过去吧,你的车儿子他们开回娘家了。”
最疼她、最护她的父母,早已双双离世,老屋尚在,故人无存,偌大的娘家,如今只剩下大哥大嫂居住着。二哥在前几年已经去世了,那几年刘姐因为二哥的病也操不不少心,花了不少钱,可还是没有留住二哥的生命。这也是刘姐心里永远的痛,小时候是二哥最疼刘姐了,现在是二嫂在家,几个侄子过年也从城里赶回来了。
她提着提前备好的简单年礼,推门走进熟悉的老屋。
大哥看见她进门,脸上露出些许惊喜:“小妹回来了,孩子们来了没有?”
“嗯,回来了,大哥。孩子们回娘家去了”刘姐轻声应着,语气温顺客气。
大嫂正在厨房里忙着初一的早饭,听见客厅动静,匆匆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随口打了句招呼:“小妹今年还好回来了,你先坐,我来做饭吧。”转头便又扎进厨房继续忙碌。
兄妹二人相对而坐,闲谈了一会儿,嘘寒问暖,大哥,大嫂身体一直还好。
大哥客套式地问了一句:“小妹这些年,过得咋样?这次回来多住几天吧。”
刘姐淡淡回道:“还行,平平淡淡,过得去。”
大哥点点头,再无他言:“那就好。”
“嗯,挺好的。”
她静静坐了片刻,心里清楚,自己终究是外人了。侄子,侄媳妇三十夜打麻将回来的晚都还没有起床。刘姐和大哥说:“大哥,我早上饭已经在家吃了,我现在过二嫂家去一下吧,你们做你们吃的饭就好了。”大嫂出来挽留:“说饭马上就好了,吃饭了再过去吧。”刘姐说吃过了。
父母在世时,这里是她永远的退路、永远的港湾,是她可以任性撒娇、肆意倾诉的娘家,父母一走,家就散了,兄弟姐妹各自成家、各自为业,各有各的生活、各有各的小家。
她坐在这里,客气、生疏、格格不入,像一个远道而来的陌生客人,再也找不回半点归属感。
没有真心的惦念,没有贴心的唠嗑,没有肆无忌惮的自在,只剩小心翼翼的客套疏离。
大哥没有挽留,只是随口应了声“好”。
原来人真正的无依无靠,不是婚姻破碎、爱人离散,而是父母离世、归途断绝,从此世间再无真心护她之人,再无肆意容身之地。
去二嫂家简单的说了几句话,告别后就开车回到了前夫那里。
前夫和那女人也等着她把车开回来,他们也准备回娘家了,说让刘姐自己想吃啥自己做。
轻轻关上自己小屋房门的瞬间,隔绝了外界所有的新春热闹、所有的人情寒暄,憋在心底许久的委屈与孤独,终于再也绷不住了。
温热的眼泪猝不及防滚落下来,一滴接着一滴,无声无息,打湿了眼角。
她没有哭出声,没有抽噎,没有失态,只是安静地掉了几滴泪。哭过之后,抬手轻轻擦干净眼角,深吸一口气,瞬间收拾好所有情绪,再也不让泪水落下。
人到中年,连难过,都要学着克制体面。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端着杯子静静走到窗前,看着外面316国道路上的车来车往。
冬日的风卷起地上残留的枯叶,打着旋儿,悠悠飘落,萧瑟又寂寥。
那一刻,刘姐心里忽然笃定下来,无比清醒。
不管旁人如何看待,不管谁人心里别扭,不管谁人背后议论,她都不在乎了。
这是她亲手一砖一瓦筑起的房子,是她倾尽心力打理的院子,是她亲手栽种守护的枣树,是她此生唯一的根。
根在这里,心就有归处。
她不必讨好任何人,不必畏惧任何人,不必迁就任何人。她堂堂正正归来,心安理得驻守,谁也无权置喙,谁也无权赶她走。
初二刘姐自己在家做了喜欢吃的饭菜。出来去和隔壁的婶子,嫂子说说话,聊聊天,虽然多年不见,都还是很亲热的和刘姐打招呼。
大年初三,年味正浓,走亲访友、设宴待客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上午时分,儿子的电话再次打了过来。
“妈,我爸说家里今天请客,要来了两桌亲戚,你在家可以帮我姨一起做饭吧。”
刘姐闻言,微微迟疑,轻声问道:“请的都是谁?我做饭,合适吗?”
她终究还是顾虑,顾虑亲戚的眼光,顾虑场面的尴尬,顾虑旁人的闲言碎语。
儿子语气十分肯定:“合适,怎么不合适。我爸特意交代的。”
一旁的儿媳也在旁边温柔打气:“妈,别怕,我们一会儿也回去陪着您,大大方方去就行。”
刘姐沉默思索片刻,终究应了下来:“好的,那你们早点把孙子到回来吧。”
她打开行李箱,翻出一件干净整洁的暗红色毛衣。这件毛衣,是去年张雅雯特意送给她的新年礼物,颜色温润喜庆,版型大方得体,穿在身上格外显精神。
她走到的镜子前,静静看着镜中的自己。
岁月从不饶人,不知不觉,两鬓早已染上缕缕白发,眼角的皱纹层层叠叠,深深浅浅刻着半生风霜、半生辛劳。皮肤松弛,眉眼沧桑,再也没有年少时的鲜活意气。
可好在,身姿依旧挺拔,眉眼依旧清亮,精神依旧饱满。历经半生风雨,她没有被生活打倒,反而愈发从容坦荡。
她对着镜子,轻轻拢了拢头发,抚平衣襟褶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的忐忑拘谨。
不管今日场面如何,不管旁人神色如何,她都要大大方方、体体面面,不卑不亢、从容淡然。她要让所有人看见,她早已熬过苦难、走出阴霾,活得坦荡、活得硬朗。
收拾妥当下楼,这个家,春来秋往、岁岁年年,闭着眼睛都能精准摸清每一寸纹路。从前走在这里,满心都是归属感,是归家的踏实与温暖。
可今日再走,心境全然不同。
她既不是这个家名正言顺的女主人,也不是全然无关的外客。身份尴尬,处境微妙,说不清、道不明,卡在中间,不上不下。
她心里悄悄预想了无数种场面。预想亲戚们错愕惊讶的眼神,预想旁人刻意回避的尴尬,预想背后窃窃私语的议论,预想所有人微妙疏离的态度。
可转念一想,她忽然就释然了。
不怕了,真的什么都不怕了。
这么多年最难熬的日子、最难堪的委屈、最孤独的黑夜,她都一个人咬牙熬过来了。时至今日,早已无惧人言、无惧眼光、无惧尴尬。
她唯一期许的,是自己足够大方、足够体面,从容稳住气场,让所有想看她笑话、想议论她的人,彻底无话可说、无功可寻。
大门敞开着,院内人声鼎沸、热闹非凡。说话声、欢笑声、寒暄声、交织在一起,满是浓郁的新年烟火气。
刘姐微微驻足,深吸一口气,调整好神色,抬步从容走了过去。
厅堂里整整齐齐摆着两张大圆桌,坐满了各路亲戚,满满当当,热热闹闹。
她目光轻轻一扫,眼底掠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二妈、三妈、三爸、姨夫、姑姑姑父,都是她嫁过来之后,年年岁岁相伴相见、叫了十几年的长辈亲戚。一张张面孔熟悉至极,没有半点陌生,只是时隔多年未见,平添了几分生疏隔阂。
她没有丝毫拘谨躲闪,率先扬起温和从容的笑意,主动开口问候,声音清亮大方,礼数周全得体。
“二妈,新年好!”
“三妈,看着您今年气色真不错!”
“三爸,过年好,身体还硬朗着呢吧?”
“姨夫,新年少抽点烟,多注意身体!”
“姑姑,新烫的发型真好看,特别显年轻!”
一连串自然亲切的问候,落落大方、不卑不亢,瞬间打破了满室骤然凝滞的尴尬氛围。
满屋的喧闹停顿不过短短一瞬,亲戚们愣了片刻,随即立刻热络地回应起来,纷纷笑着搭话。
“是秀英回来了!好久不见,看着瘦了点,更精神了!”
“在城里过日子就是养人,状态真好!”
“回来就好,回来过年就是团圆!”
二妈率先起身,亲热拉过她的手,嘘寒问暖;三妈笑着打听她城里的生活;姑父连连感慨,回来就好、岁岁平安。
刘姐一一温和回应,笑着答话、顺着寒暄,语气温润,态度亲和。
那些时隔多年未见的生疏、那些过往经年的隔阂,被她一声声坦荡真诚的问候,一点点轻轻抹平。
她心里清清楚楚,今日归来,不是来争执对错、翻算旧账,不是来尴尬难堪、惹人闲话。
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归乡过年的游子,是这片土地长大的人,是这群亲戚熟识的晚辈,仅此而已。
厅堂热闹寒暄之际,厨房内依旧传来忙碌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