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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日光透过沿街茶座的玻璃窗斜斜洒落，暖融融的光线铺在青灰色地砖上，把周遭照得一派平和。
张雅雯把乐乐早早送去了幼儿园，偌大的家里只剩自己，四下安静得能听见时针走动的声响。
张雅雯坐不住，心里空落落的，总想找个人唠唠家常、说说心里话，思来想去，便给刘姐发了消息，约她到老巷这家茶屋喝茶。妯娌因为在家带孙子，怕外面冷就没有出来。
这家茶座没有花哨的装修，实木桌椅被擦拭得油亮温润，来往的大多是附近相熟的老街坊，图的就是一份清静自在。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门帘被轻轻掀开，带着室外微凉气息的刘姐走了进来。张雅雯抬眼一瞧，心里顿时揪了一下。
刘姐几天没见今日的刘姐感觉憔悴多了，头发乱糟糟地蓬在头顶，几缕碎发黏在额前。最让人揪心的是她的眉眼，眼下坠着一圈浓重的青黑，眼底布满红血丝，整个人像是接连熬了好几夜，精气神被抽得一干二净，脚步虚浮，眉宇间藏着化不开的疲惫与焦虑。
“快坐。”张雅雯连忙招呼她落座，将提前倒好的温热花茶推到她面前，语气里满是担忧，“看你这脸色差成这样，明显是休息不好，到底遇上什么事了？”
刘姐拉开椅子坐下，肩膀微微耷拉着，勉强扯了扯嘴角，低声道：“没什么大事，就是夜里睡不踏实，醒了一回又一回。”
“你就别瞒我了。”张雅雯定定看着她，“咱们相交这么久，你什么状态我一眼就能看明白。往日里再累，眼里也有光彩，今天整个人都蔫蔫的，心里指定揣着烦心事。有话就说出来，别一个人硬扛着。”
被戳破心事，刘姐再也撑不住故作平静的模样，她沉默片刻，伸手端起茶杯，滚烫的杯壁灼得指尖微微一缩，嘴唇碰了碰温热的茶水，终究还是没喝，轻轻将杯子放回桌面，杯底与木桌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儿子考公，前天政审的人上门了，接待陪同的，是孩子他爸。”刘姐低着头，视线落在杯中沉浮的干花上，声音闷闷的，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张雅雯闻言心头一沉，瞬间懂了她所有的煎熬与不安，身在寻常市井，没有人比她们更清楚，孩子考上公务员究竟意味着什么。如今国考、省考向来都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竞争激烈到超乎想象，能从一众考生里脱颖而出的，全是一路过五关斩六将的精英。
笔试环节，会筛掉学识浅薄、功底不足的人；面试环节，又刷掉口齿木讷、不善言谈、不懂处事的人。等到最后体检、政审层层关卡全部顺利通过，这份来之不易的成果，和古时寒窗苦读终得金榜题名的状元相比，也并无二致。
一旦正式入职，便是在编科员，六险二金全部足额缴纳，各项福利保障稳定又踏实，每月到手的公积金，甚至足够抵扣房贷，往后的生活有了稳稳的兜底。在普通家庭眼里，家里能出一名公务员，是天大的喜事。
亲戚邻里得知谁家孩子进了政府单位工作，都会连连夸赞，满是羡慕，这不仅是孩子个人的出息，更是一整个家族实打实的骄傲。
刘姐的处境本就不易，和丈夫离婚多年，她独自一人摸爬滚打，靠着一双手将儿子拉扯长大，半辈子吃苦受累，没有依靠，没有帮手，儿子就是她全部的精神寄托与人生盼头。
孩子从埋头备考，到闯过笔试、鏖战面试，一步一步走到政审这最后一关，其中的艰辛母子二人都深有体会。这不仅是孩子人生路上至关重要的转折点，也是刘姐这辈子最大的希望，她根本输不起。
“前天孩子出门前，就只喝了几口粥，扒拉两下就放下了碗筷。”刘姐缓缓开口，语速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挤出来的，“我随口问他早饭吃好了没，他点头说吃好了。我和他朝夕相处二十多年，他有没有吃饱、心里紧不紧张，我看得一清二楚，他分明是在骗我。可我当场没有拆穿半句，实在是不敢。”
她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眼底漫上酸涩：“我太清楚他此刻的状态了，这孩子一路走到现在，神经本就绷得紧紧的。今天又是政审的关键日子，他心里压力极大，情绪格外敏感，我生怕自己多问一句、多劝一下，就让他心神大乱，连早上那几口垫肚子的粥都反胃吐出来。”
“政审约谈直系亲属，怎么会是你前夫出面？难道没有通知你吗？”张雅雯忍不住问道。
“按照流程规定，政审需要对接直系亲属，他是孩子的生父，法律上顺位在前，通知自然先给到了他。况且我还要在家带孩子呢，”刘姐的语气平淡无奇，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在转述一句再普通不过的日常闲话，如同谈论今日天气好坏一般。
可张雅雯看得通透，这副淡然的外表之下，内心早已翻涌着无尽落寞，她的心里，正下着一场连绵的冷雨，丝丝缕缕，浸透五脏六腑。
“其实我打心底里想去现场陪着孩子。”刘姐抬眼望向窗外来往的行人，目光有些放空，“我想守在一旁，想听听工作人员都问了些什么，想看着他顺顺利利走完这一关，只有亲眼所见，我心里才能踏实。
可自始至终，没有人通知我到场。离婚这么多年，我陪着孩子走过成长路上的每一个关口，陪他生病，陪他求学，陪他熬过所有艰难时刻，可偏偏在他人生这件头等大事上，我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自己变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思绪顺着话语飘回前天清晨，天还没有彻底亮透，窗外的天色是一片灰蒙蒙的青蓝色，整栋居民楼都还沉浸在睡梦之中，街道上寂静无声。刘姐比往日早起了一个多时辰，轻手轻脚走进厨房，生怕动静惊扰了还在休息的儿子。她特意挑了颗粒饱满的小米，反复淘洗干净，添上足量清水，开着小火慢慢熬煮。
这是儿子从小最爱喝的小米粥，软糯暖胃，承载着母子二人多年的温情。熬粥时，她还细心地放了几颗去核红枣和枸杞，慢火细细焖炖，让食材的香甜与营养尽数融入粥里。等到米粥熬得浓稠绵密，米粒完全开花，香气顺着厨房飘满整个屋子，她才盛出满满一碗，放在餐桌上慢慢晾凉，既怕滚烫的粥烫到孩子，又担心放凉了伤肠胃。
没过多久，卧室门被轻轻推开，儿子走了出来：“妈今天政审的人要来了，我一会儿就去公安局，人家十点在公安局等着”
刘姐望着眼前的儿子，不由得愣在了原地。儿子身着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剪裁合体，衬得身姿挺拔利落，平日里随意散落的头发也被梳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褪去了青涩，多了几分成年人的沉稳稳重。
她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儿子穿正装的模样了。上一次，还是他大学毕业拍摄毕业照的时候，那时候的西装款式普通，面料也偏软，穿在身上皱皱巴巴。年少的少年穿着不合身的正装，在校园里来回奔走，烈日之下跑得满头大汗。那时候的她，手里总攥着纸巾，寸步不离地跟在身后，追着给他擦拭额角的汗水，一刻也不肯停歇。
岁月匆匆流转，当年那个需要母亲贴身照料的少年，早已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大人。他不再需要旁人追在身后打理琐事，出门前会独自站在穿衣镜前整理仪容，一举一动都沉稳有度。
镜子前，儿子反复调整着脖颈间的领带，系上去觉得位置不妥，便拆下来重新系；调整好松紧，又觉得角度不对，再次解开。系了又拆，拆了又系，来来回回折腾了许久，哪怕动作看着熟练，可细微的肢体动作里，依旧藏着难以掩饰的紧张。
刘姐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下意识地抬起手，想像从前那样上前帮忙。几十年的习惯早已刻进骨子里，孩子从小到大的穿戴，大多都是她亲手打理。可手抬到半空中，她又缓缓缩了回去。她心里清楚，自己上了年纪，手脚渐渐变得笨拙，眼神也不如从前清亮，万一一时失手把领带系歪了，反倒给孩子添了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