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窗外的阳光缓缓移动,慢慢从肩头滑落,一点点偏移到地面。
原本笼罩在身上的暖意悄然褪去,只留一丝微凉。
她恍惚想起,数十年前的那个离别之日,他也曾认认真真对她说过一句“保重身体”。那年她二十出头,芳华正盛,情根深种。
一句普通的叮嘱,在她听来,是世间最动听的甜言蜜语,足以让她心头雀跃许久,珍藏许久。
可历经半生风雨再听这句话,褪去了所有青涩悸动,剥离了所有情爱滤镜,就只是简简单单的六个字,寻常、平淡、无波无澜。少了年少的清甜悸动,多了岁月沉淀的沧桑疏离。
岁月催人老,他老了,她也老了。当晚夜色渐沉,华灯初上。屋内灯光柔和,夜色静谧,张雅雯静坐沙发,思虑再三,还是拨通了弟弟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她语气平静,没有责备,没有怒意,只是轻声询问:“今天给我打电话的那个人,号码是你给的?”
电话那头的弟弟沉默片刻,带着几分心虚与无奈,低声解释:“姐,他找了我好多次,隔三差五就问你的消息,他说心里愧疚了一辈子,对不起你,就想亲口跟你道个歉,了却半生遗憾。我看他态度诚恳,不像是假意,想着都几十年过去了,没必要再揪着过往不放,就把号码给他了。”
张雅雯轻轻叹气,语气淡然叮嘱:“下次别随便把我的号码给别人了。我现在的生活安稳平静,不想被旧事打扰。”
“我知道了姐,下次不会了。”弟弟乖乖应下。张雅雯沉默两秒,心底终究放不下,追问出最牵挂的事:“你这次打架被抓进派出所,真是他把你保出来的?”
“嗯。”弟弟应声,语气带着几分愧疚与动容,随后缓缓道出了这些年不为人知的细节。
“姐,这些年你常年不在家,我一个人在老家漂泊,没人管束,没人照看,确实混得不像话。”
“我每次喝醉闹事、与人争执,都是他过来帮我摆平;我手头拮据没钱吃饭,是他悄悄接济我;我生病住院无人照料,是他主动跑前跑后,忙里忙外。”
“逢年过节,他从不缺席,常常提着米面粮油去看望咱妈,帮老人劈柴挑水、打扫院子,事事周到。村里的邻居,个个都说他做得周到,说他简直就像咱家半个儿子,比亲亲戚还靠谱。”
说到最后,弟弟语气诚恳:“姐,他是真的变了。不是刻意装出来的假意弥补,是年纪大了,看透世事,心生愧疚,真心想弥补过往的亏欠。”
张雅雯静静听着听筒里弟弟的话,久久无言。心底五味杂陈,说不清是感动、感慨,还是释然。
她从不否认,这些年他对弟弟、对自家老人的照拂,真实恳切,无可挑剔。可弥补终究只是弥补,迟到的歉意,终究换不回当年的岁岁年年,填不满曾经受过的委屈与伤痛。
弟弟见她沉默,又主动解释了此次打架闹事的缘由,声音低沉委屈:“姐,我也不想惹事。只是那天几个人闲聊,出言不逊,当众辱骂咱爸,说难听的话践踏逝者。我一时气不过,忍不下这口气,才动手跟人打了起来。”
一句话,让张雅雯瞬间了然,父母是姐弟二人这辈子最深的软肋,逝者为大,谁都容不得旁人肆意诋毁羞辱。
她没有再责备弟弟,心底只剩无尽的唏嘘。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人生在世,各有执念,各有软肋。
“以后少喝酒,少惹是非,安稳过日子。”她只轻声叮嘱了一句。“知道了姐,我以后会安分的。”简单几句叮嘱,姐弟二人便结束了通话,挂断电话,屋内再次归于寂静。
电视依旧开着,画面流转,声音微弱,她却一眼未看,心神全然放空,陷在绵长的回忆里。
手机屏幕亮起,是老友刘姐发来的微信。
“刘姐:雅雯,在家干嘛呢?闲来无事,找你聊聊天。”
紧接着又发来一条:“你家周伟跑车怎样?周末有空不,咱们几个老姐妹聚聚,好多天没见面了,一起聊聊天。”
张雅雯抬手回复:没干嘛,在家歇着。周伟跑车挺好的。周末有空,到时候一起聚。
她没有跟刘姐提起下午的一通电话,更没有说起那段尘封半生的前尘往事。
年少的情爱纠葛,半生的爱恨执念,在熟识的老友眼中,早已不是秘密。年轻时的轰轰烈烈、爱恨纠缠,老姐妹们或多或少都知晓几分。
可时隔数十年,旧事重提,毫无意义,每一次翻起过往,都是一次自我拉扯,一次心口隐痛。
她已经太累了,不想再疼,不想再纠结,只想安安稳稳守着当下的日子,岁月静好,安稳度日。
脑海里再次回荡起他那句喃喃自语的遗憾——“若是当初没有做错事,该多好”。
尘封的记忆,顺着思绪缓缓铺开,当年他们分开,最大的阻碍,是他的家人。
彼时他的家人嫌弃她家世普通,父母皆是寻常百姓,家境清贫,觉得她配不上前途大好的他,百般阻挠、万般刁难。
年轻的他,在家人的施压与世俗的偏见里,渐渐动摇、犹豫、退缩。选择了村长的女儿。
是她看清了前路无望,看清了他的懦弱迟疑,攒够了失望,主动提出的分手。
可她万万没想到,她的转身成全,换来的是他迅速开启的新恋情,转身就拥抱了别人,那一刻,她所有的爱恋、期许、不舍、执念,彻底灰飞烟灭,心如死灰。
那些年,她确实恨过。
恨他的薄情寡义,恨他的轻易辜负,恨他的世俗妥协,恨自己的年少天真。
那几年,只要听闻老家的消息,只要看见与他相关的人和事,心底就会翻涌起浓烈的酸涩与怨怼,整夜辗转难眠。
后来,她嫁给了踏实稳重的老周,老周不善言辞,不会说甜言蜜语,不懂浪漫惊喜,却给了她最踏实的偏爱与安稳。
他知她年少不易,懂她心底委屈,疼她半生辛苦,一辈子踏实顾家,温柔待她。
婚后日子算不上大富大贵,却岁岁安稳,烟火温热。
紧接着儿子出生,养育孩子、操持家务、经营小家,日复一日的忙碌填满了她的生活,占据了她所有的心神。
她渐渐没有多余的时间,去追忆过往,去执念旧人。
不是彻底遗忘,是无暇顾及,生活向前,日子继续,人总要往前走,不能永远困在年少的遗憾里。
如今时隔半生,他再度出现,带着满满的悔恨与歉意,细数半生牵挂,诉说终生遗憾,默默照拂她的家人数十年。
旁人都说他改过自新,真心悔过。可信与不信,早已不重要了。她早已没有回头路,也从未想过回头。当年那条未走完的路,早已荒草丛生,物是人非。
而她独自踏出来的这条人生路,历经风雨浇灌,早已繁花满径,岁岁安然。虽不是年少期许的归途,却是她半生耕耘、亲手换来的安稳,踏实、温暖、属于她自己。
思绪飘得很远,飘回了年少打工的旧时光。
十七八岁的她,早早辍学打工,在镇上的服装店里做店员,日日守在三尺柜台,勤恳踏实。
那时候的他,是镇上最亮眼的少年,意气风发,鲜活热烈。
他每天无事便跑到服装店,不买衣服,不闲逛,就安安静静站在角落,看着她忙碌,陪着她消磨时光。
店里的同事常常打趣他,笑他痴情,笑他满眼都是张雅雯。
他从不羞涩回避,大大方方接纳所有人的调侃,依旧日日奔赴,岁岁相伴。
那时候的爱意,纯粹又直白,热烈又真挚,不含半点功利杂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