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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好看,这身西装特别精神。”她轻声开口,想用夸赞来缓和屋子里紧绷的气氛。
儿子对着镜面,始终没有应声。
刘姐不甘心,又接连夸赞了两三句,话语里满是由衷的欢喜。可镜子里的人依旧专注地整理着装,自始至终没有回应一句话。她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双手悄悄缩进棉袄的袖管里,手指紧紧攥在一起,将袖口的布料捏出一道道褶皱。
她猜不透儿子此刻的心事,不知道他是紧张过度,还是思虑重重,她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默默站在一旁,袖口里的手,越攥越紧。
整理完毕,儿子走到餐桌旁坐下,端起那碗晾凉的小米粥小口进食。浓稠的米粥入口温润,可他明显毫无胃口,仅仅喝了几口,便放下了手中的勺子。
“再多吃两口吧,空腹出门总归不好。”刘姐忍不住轻声劝说。
“不吃了,没胃口。”儿子淡淡地拒绝。
“才喝了几口,多少垫垫肚子也好啊。”她还想再劝。
“真的吃不下了。”儿子轻轻摇了摇头。
刘姐立刻闭上了嘴,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她心里明镜一般,孩子此刻神经紧绷到了极点,情绪脆弱敏感,强行劝饭只会加重他的负担,说不定真的会引发反胃。与其如此,不如顺着他的心意。
儿子站起身,走到门口弯腰换鞋。
“紧张吗?”刘姐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紧张。”他回答得干脆利落。
可刘姐看得清清楚楚,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正在微微发抖,就连系鞋带这样平日里再简单不过的小事,今天也变得格外艰难。鞋带绕了一遍又一遍,尝试了好几次,都没能顺利系好。
看着他的模样,刘姐下意识蹲下身,想要伸手搭把手。可她的手刚触碰到鞋带,儿子便轻轻侧身躲开了。
“妈,我自己来就行。”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局促。
刘姐僵在原地,慢慢站起身,安静地站在一旁注视着。终于,鞋带牢牢系好,儿子直起身子,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交织着忐忑、不舍与隐忍。
“妈,我走了。”
“好,路上多加小心。”
家门被轻轻带上,一声细微的“咔嗒”响,隔绝了里外两个世界。
刘姐就保持着站立的姿势守在门后,耳朵紧紧贴着门板,仔细聆听门外的动静。儿子的脚步声由近及远,从家门口走到楼道,再慢慢走向电梯,声响一点点变轻,最后彻底消失在电梯运行的嗡鸣之中。
屋子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她缓步走回餐桌,目光落在那碗剩下大半的小米粥上,粥面渐渐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米皮,原本温热的气息也消散殆尽。看着这碗凉透的粥,积攒了一早上的情绪再也压抑不住,滚烫的眼泪夺眶而出,一滴滴落进瓷碗里,砸在浓稠的米粥上,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没过多久,手机铃声响起,是儿子打来的电话。接通之后,儿子告诉她,父亲已经抵达现场,正在配合工作人员开展政审工作。
刘姐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颤,强装镇定地问道:“你爸今天也穿西装了吗?看着状态还好吗?”
“嗯,穿的西装,还行。”儿子的回答简洁短促,再没有多余的话语。
电话匆匆挂断,刘姐握着冰凉的手机,久久回不过神。她不知道前夫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西装,不知道时隔多年,对方的两鬓是否又添了许多白发,脸上的皱纹是不是又深了几分,也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他的性情有没有改变。
她和这个人分开已经许多年了。这么多年来,她独自一人扛起生活的重担,吃苦、受累、咬牙前行,早已将过往的爱恨怨怼慢慢磨平。
如今再提起对方,心里没有恨,也没有怨,只剩下彻彻底底的陌生,她原本以为,关于这个人的一切,早就被自己彻底遗忘在了时光里。可仅仅是儿子的一句话,那些尘封已久的记忆便如同潮水般翻涌而来。
这份翻涌的情绪,无关旧情,只是胸口沉甸甸的憋闷,压得人喘不过气。她心里清楚,前夫来到现场,身份只是儿子的直系亲属,是按照流程配合政审,并非特意来见她。
在法律界定、档案登记以及官方流程里,对方的顺位排在前面,而她这个日夜陪伴孩子、倾尽半生心血的亲生母亲,反倒落在了后面。
儿子从小到大的每一份档案表格上,父母信息那一栏,她的名字永远安静地排在父亲名字的右侧。
她从不是心生嫉妒,也不是计较位次先后,只是心里满是落寞与不甘。她辛苦半生,陪着孩子走过风风雨雨,可在儿子这份至关重要的人生履历里,自己就像是被人轻轻一笔带过的存在,如同书页角落一道不起眼的印记,轻易就会被翻过去,被人忽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