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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轴发出轻微艰涩的吱呀声。
林子昭站在门外,穿着一身藕荷色素面缎子裙,外罩月白薄纱比甲,头发梳成简单的圆髻,只插了一根素银簪子。
她比几年前清减了许多,下巴尖了,眼眶下有着淡淡的青影,唯独那双眼睛,依旧温润沉静,只是此刻眼底深处,翻涌着裴敏儿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房间,在葛年安身上略一停顿,随即又回到裴敏儿脸上,唇边努力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却显得勉强。
“子昭姐姐……”裴敏儿喉咙有些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一时间竟不知从何说起。
林子昭迈步进来,反手轻轻掩上门,动作间带着一种下意识的谨慎。
她带来的两个丫鬟模样的侍女留在了门外,与裴敏儿的亲卫无声地对峙着。
“敏妹妹,”林子昭上前一步,声音压得低而急,“你……你怎么来了?还住在这种地方?你可知如今灵广郡……不太平!”
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骨节微微发白。
裴敏儿看着眼前这熟悉又陌生的故交,心中那点因重逢而生的波澜迅速被更深的疑虑和警惕压下。
她扶着林子昭的手臂,引她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声音尽量放得平缓:“姐姐莫急,我此番南下,是为……寻几味南地特有的药材,顺便看看疫病之后,百姓生计如何。不想惊动了姐姐。姐姐怎么知道我在此处?”
林子昭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裴敏儿的目光,低声道:“是……是府中下人偶然看到葛大夫在医官署附近,禀报了我。我想着葛大夫在此,敏妹妹你或许也来了,便让人留意城中客栈……”
她抬眼看向裴敏儿,眼中忧虑更甚,“妹妹,你听姐姐一句劝,灵广郡如今是非之地,不宜久留。药材寻到了便速速离开吧,回……回你该回的地方去。”
该回的地方?哪里?京城?还是……苏家镇?
裴敏儿心中疑窦更浓。
林子昭的话里,透着明显的驱赶之意,可那担忧又不似作伪。
她到底知道多少?又站在哪一边?
“姐姐何出此言?”裴敏儿故作不解,“灵广郡在李郡守治下,不是已恢复安定?我见街市虽不繁华,却也秩序井然。何来‘是非之地’之说?”
林子昭嘴唇翕动了几下,似有千言万语,却又都哽在喉头。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声音更低,几乎如同耳语:“妹妹,有些事……你不明白!郡中看似平静,底下……底下暗流汹涌;夫君他……他有他的难处……近来更是……罢了,这些都不是你该操心的。你身份特殊,留在这里,只怕……只怕会卷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有危险。”
“危险?”裴敏儿眉心微蹙,“姐姐是说,有人会对我不利?为何?我不过一个过路的寻药之人。”
林子昭脸色白了白,眼中掠过一丝慌乱,随即强自镇定:“妹妹何必明知故问?你的身份,有心人一查便知。如今郡中……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夫君虽为一郡之首,却也掣肘颇多。你在此,夫君为难,你也……也不安全。”
她忽然抓住裴敏儿的手,指尖冰凉,“听姐姐的,走吧。就当你从未回来过。那些药材……若真需要,我让人寻了给你送去,哪里都好,别留在灵广郡!”
她的手很凉,微微颤抖着,抓得裴敏儿有些疼。
那急切和恐惧是如此真实,让裴敏儿心头震动。
子昭在害怕,不仅是为她,似乎也在为自己,为李茂害怕。
她知道危险,却又不敢或不能明言。
裴敏儿反握住她冰冷的手,目光沉静地望进她的眼睛:“姐姐,你告诉我,你在怕什么?李郡守又在为难什么?是‘悦来货栈’?还是城西老仓巷的‘吴记’?或者……是那些流入黑市的‘逍遥散’?”
林子昭浑身剧震,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手,霍然起身,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她踉跄后退一步,撞在椅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门外的亲卫和侍女似乎被惊动,传来轻微的骚动。
葛年安上前一步,沉声道:“夫人莫惊。敏儿此番前来,正是察觉灵广郡有人暗中行事,不仅祸乱地方,更将手伸向了不该伸的地方,意图颠覆民生,阻挠善政。夫人若知晓内情,还望明言,或可助郡守大人拨乱反正,免堕深渊。”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医者洞悉病根的锐利和沉稳。
林子昭靠着椅背,胸口剧烈起伏,看着裴敏儿平静却执着的脸庞,又看看葛年安严肃的眼神,最后颓然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盈满了泪光和无力的痛苦。
“我就知道……瞒不住的……迟早会有人知道……”
她喃喃道,声音带着哭腔,“夫君他……他也是不得已……那些人,那些人手眼通天,与州府,甚至……甚至京城都有关联!他们掌控着郡中大半的盐铁私运,黑市交易,还……还用那害人的‘逍遥散’控制了不少胥吏和江湖人!夫君初时不知,待发现时,已深陷泥潭,难以自拔……”
她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道出一些片段:李茂上任后想整治积弊,却触动了一些人的利益。
时疫之后,郡府空虚,那些人趁机以“资助恢复”、“疏通关系”为名,将触角更深地伸了进来。
悦来货栈的吴管事就是他们在明面上的代理人,八面玲珑,与郡中许多官吏称兄道弟。
那“逍遥散”最初是作为“提神香料”送入后宅和官员聚会的,谁知竟有如此可怕的成瘾性,不少人不知不觉上了瘾,便被捏住了把柄。
“夫君想查,想断,可……可每次稍有动作,便有来自州府甚至京城的压力,或是警告,或是调走得力人手。郡中钱粮也时常被卡,民生艰难,夫君他……他焦头烂额,夜不能寐。”
林子昭抹着眼泪,“前些日子,那些人更提出,要借道灵广郡,往北边运送一些‘特别’的货物,还要在通往北边山里的官道上设卡,阻拦流民和……和一些特定的人。夫君不肯,他们就……就拿出了一些东西,是……是夫君早年一些不得已的公文批阅,还有……还有我收过他们几件首饰的凭证……他们威胁,若不配合,便将那些东西公之于众,夫君的前程,李家的名声……就全完了!”
裴敏儿听得心头冰凉。
原来如此!李茂并非同流合污,而是被抓住了把柄,胁迫成了帮凶!设卡阻拦流民和“特定的人”,指的不就是苏家镇吗?那些“特别”的货物,恐怕就是用来渗透、破坏苏家镇的东西!
“姐姐,那些人……究竟是谁?可有名姓?”裴敏儿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