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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漫长夜枯坐无趣,新房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张田彩挪开墙角那只老旧的木箱,箱子边角被岁月磨得光滑,是家里传了两代人的老物件。她从箱子里小心翼翼翻出一本卷了边角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纸页泛黄发脆,不少地方还留着前人阅读时折下的记号。她捧着书本坐在桌边,昏黄的煤油灯光跳了几跳,映着她心事纷乱的脸庞,低声一字一句默读起来,想用书本打发这难熬的新婚长夜。
窗外夜风徐徐拂过村庄,绵长蜿蜒的锦江河,河面在秋夜里窄得如同一根细细的麻绳。水面漂浮着一簇簇金叶草、梅花萍与白羊草,风一吹,细碎的水草跟着水波轻轻摇晃。微凉的晚风裹挟着淡淡的河腥气,穿过木格窗的缝隙缓缓飘进屋内。河两岸的野草、灌木、梧桐尽数染上一层深秋的金黄,落叶被风卷起,打着旋儿飘落在河滩上,铺出薄薄一层碎金。
张田彩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字认得,字句也读得出声,可心思总是飘远。一会儿想到白日里办喜事人来人往的热闹,一会儿又想到往后漫长的日子。浓重的困意慢慢席卷而来,眼皮沉得像坠了铅。朦胧间,耳边隐约传来远处村口几声零落的犬吠,远远近近,断断续续。天边还未透亮,已有早起的雄鸡半醒半睡地啼鸣,一声,两声,划破沉沉夜色。身旁床榻上,张志云均匀平缓的呼吸声一阵阵传来,安稳得仿佛世间什么烦恼都与他无关。
恍惚之中,张田彩做了一个似梦非梦的幻景。她仿佛孤身一人沿着绵长河岸不停奔跑,脚下是湿滑的泥路,河边芦苇刮着她的裤脚,冷风往衣领里钻。她不知道要跑向哪里,只是苦苦寻觅一处真正属于自己、安稳踏实的归宿,可跑啊跑,前面永远是望不到头的河岸。
“田彩,天都快亮了,你怎么不睡,还枯坐在这儿?”
木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张招娣披着一件夹袄走了进来,一眼瞧见独自守着油灯枯坐的妹妹,满脸惊讶地出声问道。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天光从窗棂漏进来,混着屋里昏黄的油灯光,照出张田彩疲惫憔悴的一张脸。
张田彩睡眼惺忪,慢慢抬眼,目光先飘向床上还在熟睡的张志云,忍不住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长长的睫毛垂下来,眉眼间满是熬了一整夜的倦怠。
“姐,这天还没亮透呢。”她的声音哑哑的,带着一夜未眠的干涩。
“真是个傻姑娘,都拜堂成婚了,新婚夜还抱着书本不肯上床。”张招娣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抽走她手里的那本书,指尖摸到薄薄书页上的潮气,知道姑娘坐了整整一夜,不由得笑着打趣,语气里藏着心疼的嗔怪。
床上的张志云这时才慢悠悠翻了个身,从被褥里坐起身,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挂着几分还没散去的睡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开口搭话:“别提啦姐姐,昨晚闹洞房折腾到大半夜,实在把我累垮了,倒头就睡着了……”
“你倒是舒心自在,只顾着自己蜷在新被褥里睡大觉,把田彩孤零零晾在一旁冻了一整夜。”张招娣眉头微微一皱,当即语气带着几分责备,开口数落张志云。
张田彩慌忙抢着开口,声音小小的,急着替丈夫解释:“是我不敢上床歇息,生怕翻身动静惊扰到他睡觉,就想着坐一会儿,谁知道一坐就坐到天亮了。”
张招娣看着妹妹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叹了一口气,到了嘴边更重的话又咽了回去。她收敛了方才责备的神色,放缓语气叮嘱二人:“按咱们本地的老规矩,今天下午你们小两口要一同回娘家回门;如今家里来客多,情况特殊,回门之后在家中只管自在活动,不必拘谨。明天一早,新婚夫妻得一同下地打理菜园,拾些青葱、蒜头,顺手再拔点白萝卜、大白菜带回家哩。”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自有大姐周全持家的气度,一桩桩一件件交代得清清楚楚,末了还添上几句打趣的玩笑话,有意缓和屋里略显尴尬的气氛:“好好过日子,别叫旁人看笑话。日子是人过出来的,慢慢就热乎了。”
早饭简简单单喝了点稀粥,一上午忙忙碌碌,收拾昨夜酒席留下的碗筷桌椅,扫院子,挑井水。正午一家人煮了面条填肚子,葱花撒在面条上,油星浮在汤面。到了下午,院子里又热热闹闹支起六七桌酒席。满座都是女方娘家赶来道贺的远亲,还有连日帮着挑水、搬桌椅、杀猪洗菜,操办婚事的邻里乡亲。
板凳挤得满满当当,大碗的菜一盘一盘往桌上端,腊肉、豆腐、干菜、土鸡蛋,还有一大锅炖萝卜。众人围坐推杯换盏,酒杯碰得叮当响,闲话庄稼收成,闲话谁家儿女婚嫁,闲话一年到头的辛苦与盼头。吵吵嚷嚷的笑声、劝酒声飘出院墙,飘到村路上。等夕阳斜斜挂到山边,宴席才彻底散场,宾客们三三两两辞别主人,背着褡裢,扛着板凳,各走各路,沿着弯弯曲曲的田埂小路,各自回归自家平淡的日子。
在这个家里,张招娣素来如同主心骨一样的存在。弟弟妹妹们打心底敬重她,谁家有了事都愿意找她拿主意,谁也不敢对她的吩咐有半分怠慢。只要是她开口交代的事,所有人都会立刻照办,半点差错都不敢出。一天的喧闹散去,偌大的院子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狼藉,还有晚风掠过树梢的声响。
入夜之后,夜色清冷似水。村头那几棵老苦楝树,枯黄的叶片被晚风卷着,一片一片簌簌纷飞飘落,有的落在泥地上,有的飘到屋顶瓦楞上。
这般萧瑟悲凉的秋夜,最容易勾起人心底尘封的旧事。有的人望着天上淡淡的星月,想起远去的亲人;有的人想起年少时没能成真的心愿;还有的人,心底念起那个求而不得的故人,缠绕着一段难以释怀的情愫。秋日本就昼短夜长,漫漫长夜本就难熬,心里藏着一桩心事、一段单相思的人,更是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待到第二日秋日清晨,天刚破晓,微凉清风里裹着淡淡的暖阳,薄薄一层金色洒遍田野山坡。有人已经下到田里,露水打湿裤脚,一身劳作下来满身疲累,可不少人的心底,却藏着独一份细碎的幸福感。秋日的清晨包罗万般光景:微风和柔,落叶带着清寒,河水冰凉爽手,早起的飞鸟离开巢穴,一声声啼鸣掠过田野,听来声声凄婉。可这一切萧瑟景致里,又藏着庄稼丰收带来的踏实欢喜,稻谷归仓,红薯入窖,家家户户屋檐下挂起一串串红辣椒。
朝阳缓缓升上田埂,橘红色的光铺在一大片一大片的稻田和菜地上。空气里还残留着昨日酒席浓烈的酒气,混着泥土、枯草、露水的味道。张田彩起得很早,没有惊动屋里还在歇息的人。她默默褪去一身喜庆精致的新娘嫁衣,那件红布衣裳还带着喜庆的浆洗气味,被她小心叠好收进木箱。换上平日里下地干活洗得发白的粗布罩衫,腰上系一根旧布带子,走到牲口棚旁边,扛起一只比她身形还要宽大的粪桶。
长长的竹扁担压在肩头,木桶随着脚步一晃一晃,一路发出“咯噔咯噔”的碰撞声响,节奏清脆,像乡间逢年过节时,民间艺人敲打快板的调子。
她快步走在坑坑洼洼的田间土路上,熟练地来回调换扁担,一会儿从左肩挪到右肩,一会儿又换回去,尽量让两边重量均衡,减轻肩膀的酸痛。脚下的泥土被露水浸得松软,每一步都留下浅浅脚印。她脚步稳当,径直走到地头,弯下身子埋头双手忙活,一桶一桶积攒农家肥。
田埂上早起下地、或是出来放牛割草的熟识乡邻,瞧见她这么勤快,早早下地挑粪,都停下脚步笑着打趣。
“田田,这才成婚一天,就这般心疼自家男人啦?”
张田彩低头抿唇,手上的活没停,还没来得及回话,旁边另一位挎着竹篮摘菜的妇人便接话笑道:“可不是嘛,你这般事事都替他操劳,反倒惯出他一身好吃懒做的懒性子。往后有你累的。”
旁边几个路过的乡亲跟着附和打趣,笑声顺着风飘过来:“照这样下去,往后日日都要受委屈,他喊你往东,你半分不敢往西咯,哈哈哈。”
“这下日子可真有意思咯,两姊妹成婚后,田田从前自在洒脱,如今反倒成了日日操劳的苦命人,哈哈哈……”
农闲无事的时候,村里的乡亲总爱拿旁人的家事当作闲谈消遣,田埂上,井台边,大树底下,你一言我一语地打趣议论,并无多少恶意,可听在当事人耳朵里,滋味就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