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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钟,闹洞房凑热闹的乡亲们终于尽兴散去。方才还人声鼎沸、笑语喧天的农家大院,一下子像被按下了静音的开关,喧闹潮水一般退得干干净净,整个院子瞬间坠入一片沉沉的寂静里。
天边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也仿佛跟着闹腾了大半夜,累得撑不住了,慢悠悠地往厚厚的云层后面躲,一点一点沉下去,只偶尔漏出一点淡淡的光晕。墨蓝色的天幕上,零零散散挂着几颗残星,微光微弱,朦朦胧胧,就像一群玩累了、耷拉着脑袋打瞌睡的小孩子,有气无力地眨着眼睛。
远处起起伏伏的丘陵,近处高低错落的田埂沟壑,还有村里一栋栋黑瓦土墙的老房子,全都被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夜雾悄悄从河边、从稻田里升起来,一层一层漫开,晚风掠过树梢,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沙沙轻响,除此之外,四下里静得可怕,连平日里夜里常常啼叫的虫儿,这会儿也像是睡着了,一声不吭。
送走了最后一批道贺的宾客,张志云和张田彩两个人,一前一后,脚步沉沉地走回那间布置得红红火火的新房。
新房里到处都是新婚的喜气。大红的喜字贴在木门上、玻璃窗上,连梳妆镜的边框都贴着剪得精巧的窗花,红绸布挂在房梁下轻轻晃荡,桌子上还摆着没收拾完的喜糖、花生、红枣,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鞭炮硝烟味、糖果的甜香,还有乡亲们身上带来的烟火气。
可这份热闹的喜气,半点也暖不透张田彩的心。
她长到这么大,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心慌过。
张田彩怯生生地走到梳妆台边,慢慢坐了下来。那是一张老式的实木梳妆台,刷着暗红的漆,镜子擦得亮亮的,映出她一身崭新的红衣裳,也映出她一张烧得发烫的脸。她一直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盖住了眼底的情绪,不敢往旁边的张志云那边多看一眼。一双修长的手局促不安,一会儿捏捏衣襟,一会儿扯扯衣角,指尖微微发凉,来来回回揉搓着布料,把新衣服的边角都揉出了一道道褶皱。
少女新婚的慌乱、腼腆、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乱糟糟地在她胸口翻涌。她偷偷在心里想,拜过了天地,喝过了喜酒,全村的人都知道,从今往后,张志云就是她的丈夫了。往后漫长的一辈子,她就要跟这个人朝夕相处,一屋吃饭,一屋歇息,风雨同舟,生儿育女,想到这里,她的脸颊就一阵一阵发烫,心跳咚咚地撞着胸膛。
站在另一边的张志云,心情却跟她完全不一样。
他侧过头,目光淡淡扫了一眼身旁低着头、一身红装的新娘,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白天、还有之前不少乡亲闲谈打趣时说过的那些刺耳字眼。那些闲言碎语,有的带着好奇,有的带着戏谑,还有几分不怀好意的揣测,放荡、乱伦……一句一句,像细小的石子,接二连三地砸进他的脑海。
那些话他不是第一次听见了。长久以来旁人指指点点带来的压力,在这个新婚的夜晚,一下子全部翻涌上来,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一股浓烈的、本能的抗拒,从心底猛地冒了出来。
他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胸口发闷,头皮一阵阵发麻。酒意还残留在四肢百骸,脚下虚浮,高一脚低一脚,像是踩在棉花上。他懒得说话,也不想看身边的新娘,一言不发,踉踉跄跄走到铺着大红绣花褥子的新床边,身子一歪,重重地倒了下去。
躺下的时候,他还刻意往床的最外侧挪了挪,刻意拉开了一道远远的距离,仿佛只要离得远一点,那些让他心烦意乱的流言蜚语,就能离自己远一点。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那座老式挂钟,“滴答、滴答”,不急不缓地走着,每一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张田彩悄悄抬眼,飞快地瞟了一眼床上的男人。
她看见他闭着眼睛,好像很累的样子。可她心里明白,今晚是新婚之夜,按乡里所有人家的规矩,新娘新郎,本该是同床共枕的。
她抿紧了薄薄的嘴唇,心里七上八下。犹豫了好久,她才微微弓着脊背,放轻了脚步,鞋尖贴着地面,蹑手蹑脚,一步一步,慢慢地朝着床边挨过去。
每走一步,她的心就跳得更厉害一分。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快要蹦出嗓子眼。她伸出微微发抖的手,轻轻抬手,解开了外衣最上面的几颗布纽扣,做好了留下来,和新郎一同歇息,共度新婚良宵的准备。
“你做什么?莫不是喝糊涂了?怎么跑到我这张床上歇息,赶紧出去,上楼睡去!”
一声冷硬的呵斥,突然在寂静的房间里响了起来。
张志云并没有真的睡熟,张田彩一点点靠近的动静,惊动了他。他猛地掀开眼皮,一双眼睛半睁着,带着刚被吵醒的迷茫,更多的却是毫不掩饰的生硬抵触。他皱着眉头,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目光冷冷地落在张田彩身上,沉声开口驱赶她。
那一句话,像一盆冰水,哗啦一下,从头浇到了张田彩的脚底。
张田彩吓得浑身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下去大半,额头上唰地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来。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堵在喉咙口,鼻子发酸,眼眶瞬间就热了。可她不敢哭,也不敢争辩,只能紧紧咬住嘴唇,硬生生把快要涌出来的眼泪逼了回去。整张脸颊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钉在原地,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垂在身侧微微发抖。
“我什么我?赶紧上楼休息,听不懂人话吗?实在是蛮不讲理。”
张志云看见她站着不动,没有要走的意思,心里那股烦躁又往上窜了一截,不由得加重了语气,眉头皱得更紧,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催促道:“怎么还站在这里不走?”
张田彩抬起头,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怯生生望向床上的张志云,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
“我们今日已经拜堂成亲,是实打实的夫妻了,我哪里还能独自上楼去睡?”
她垂着头,长长的刘海落下来遮住眉眼,那副模样,活像一只受了天大委屈,耷拉着尾巴,不敢大声叫唤,只敢轻轻示弱讨饶的小狗。她不敢奢望他立刻就能温柔待她,只盼着,他能看在拜过天地的份上,留她在这间新房里。
可她微弱的恳求,并没有打动张志云。
“谁跟你说我们是夫妻?立刻上楼去!”
张志云猛地撑着胳膊,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被褥滑落一边,他抬高了声音,厉声呵斥,语气强硬,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今晚不许待在这里,上楼!”
话音落下,他不等张田彩再说一句话,身子一倒,自顾自重新躺了下去。脑袋刚一挨到枕头,他就侧过身背对着外面,闭上眼睛,刻意不再去看那个手足无措站在屋子中央的新娘。没多大一会儿,均匀而沉沉的鼾声,就从他鼻子里慢悠悠地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