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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新婚独守梳妆台,长夜翻书盼安心(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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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的睡着了。

偌大一间新房,红烛将尽,喜字鲜红,只有张田彩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地上。

冷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她身上一阵阵发凉。

她缓缓挪动脚步,一颗心七上八下悬在半空中,沉甸甸的,没有一丝着落。惶恐、难堪、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悲凉,一层层裹住了她。两只手止不住轻轻发抖,喉咙紧紧发涩,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心里清清楚楚,今夜本该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相守的新婚夜晚。可是楼上所有的客房,早就被远道赶来贺喜的亲戚、乡亲住满了,大通铺、小房间挤得满满当当,连过道都打了地铺,根本空不出半张床铺,没有一寸地方,可以让她落脚歇息。

她无处可去。

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慢慢走回去,重新坐回那一张老旧的梳妆台前。

冰凉的木凳贴着她的腿,寒意顺着布料往上爬。她屏住急促起伏的呼吸,身子僵硬得一动也不敢动。耳畔清清楚楚传来自己“咚咚咚”剧烈的心跳声,一声重过一声,仿佛心口的皮肉,马上就要被这股力道硬生生撑裂。

她万般窘迫,紧紧闭上双眼,想要把脑子里乱糟糟的念头压下去,努力平复翻涌纷乱的情绪。

就在这个时候,隔壁的厢房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不知道是谁翻身,还是挪动了什么东西,那一阵细碎突兀的声响,在万籁俱寂的深夜格外清晰,惊得心神紧绷的张田彩浑身一颤,险些直接从木椅子上弹起来。

漫漫长夜,一分一秒都走得那样慢,枯坐在这里,只会越坐越心乱。

她目光四下扫了一圈,落在梳妆台旁边一个老旧的木箱上。那只木箱刷漆剥落,边角磨得发白,是从前家里留下来的旧物。张田彩弯下腰,伸出手,费力地挪开沉甸甸的木箱。箱子底下压着一本旧书,书页微微泛黄,边角卷翘,封面上印着《钢铁是怎么炼成的》。

这是以前别人送给她的,她一直收在这里,很少拿出来翻。

此刻,这一本书,成了她唯一能用来打发长夜的东西。

她把书捧在手里,冰凉的纸张贴着掌心。没有灯烛可以长久点着,她只能借着从窗户外漏进来的一点点微弱星光,一个字一个字,慢慢低声默读起来。

窗外的夜风一阵一阵徐徐拂过村庄,也拂过那条绵延蜿蜒的锦江河。夜里的河面窄窄的,在朦胧夜色里像一根细长的麻绳,无声地流向远方。水面上漂浮着一层细碎的金叶草,还有点点梅花萍、白羊草,随着水波轻轻晃动。河风卷着河水独有的淡淡的腥气,穿过田野,穿过篱笆墙,顺着窗户缝隙,缓缓飘进屋里。河两岸一丛一丛的草木,在秋夜里褪去翠绿,枝叶梢头,尽数染上了一层深秋独有的、淡淡的金黄。

夜色越来越深,远处偶尔飘来几声村口家犬懒洋洋的吠叫,断断续续,很快又归于沉寂。天边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几声半醒的鸡鸣,像是在预告天快要亮了。床榻那边,张志云均匀平缓的鼾声依旧一阵一阵传过来,安稳得仿佛世间所有烦恼都和他无关。

张田彩一行一行读着书页,字里行间的故事时而把她拉进去,时而又让她走神飘远。浓重的困意,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慢慢地席卷过来,眼皮越来越沉,重得快要抬不起来。

朦胧恍惚之间,她好像做了一个半醒不醒的梦。

梦里,她孤身一个人,沿着那条长长的锦江河岸不停地奔跑。脚下是湿滑的泥地,河风呼呼地刮在脸上,她不知道要跑到哪里去,只是一个劲往前奔,满心焦急,苦苦寻觅一处真正属于自己的、安稳踏实的归宿。她想要一个家,一个有人等她、有人疼她,不用这样孤零零坐到天亮的家。可河岸望不到头,前面只有茫茫的夜色,怎么跑,都找不到那个落脚的地方。

也不知道这样半梦半醒,熬了多久,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泛起了灰白。

“田彩,天都快亮了,你怎么不睡床上去?”

一声带着惊讶的呼唤在门口响起。

张招娣轻轻推开新房的木门,抬眼一看,就看见妹妹还独自枯坐在梳妆台前,一本书摊在膝头,整个人熬得两眼发直,满眼血丝,那张脸憔悴得厉害。张招娣不由得满脸惊讶,快步走了进来。

“姐,这天还没亮透呢。”

张田彩猛地从昏沉里惊醒过来,睡眼惺忪,迷迷糊糊抬眼,下意识往床上还在熟睡的张志云望了一眼,忍不住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长长的倦意写在眉眼之间,一整夜没有合眼的疲惫,明明白白摆在脸上,藏都藏不住。

“真是个傻姑娘,都拜堂成婚了,新婚夜还抱着书本不肯放。”张招娣走上前,伸手轻轻抽走她还半攥在手里的那本旧书,又心疼又好笑,带着几分嗔怪打趣。

书本被拿走的动静,把床上的张志云吵醒了。

他慢悠悠地从床上坐起身,睡了一整夜,精神缓过来不少,脸上却挂着几分不太自然的尴尬,挠了挠头发,开口搭话掩饰:“别提啦,姐姐,昨晚闹洞房折腾到大半夜,实在把我累垮了……”

“你真是舒心自由自在,只顾着自己蜷在新被褥里睡大觉,把田彩孤零零丢在一旁冻了一整夜。”

张招娣一听这话,脸上的笑意立刻淡了,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责备,目光直直看向张志云,开口数落他。

张志云被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一时找不到话来辩解。

张田彩站在一旁,看见姐姐为自己出头,心里又暖又慌。她依旧是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两只手攥在一起,垂着眼皮,不知道该劝姐姐,还是该跟张志云说点什么。

天彻底亮起来了,清晨淡淡的天光,透过窗户照进这间喜气洋洋,却度过了一个凄凉长夜的新房,照在大红的喜字上,也照在一夜未眠、满心茫然的张田彩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