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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传来陌生男子与阿庆嫂交谈的声响,清晰飘进屋内,黄小英的心瞬间揪紧,慌乱与忐忑一齐涌上心头,心底又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隐隐期待。她立刻反应过来,定是今日同自己相亲的人到了,滚烫的红晕唰地一下从两颊蔓延至耳根,她慌忙垂下脑袋,压根不敢抬眼朝外望去。
阿庆嫂的侄儿一眼瞧见角落里坐着的黄小英,举止落落大方,径直迈步走入堂屋。他生得一副白净方正的面庞,脸颊透着淡淡的红润,一举一动半点没有扭捏做作的姿态,神情沉稳从容,自带一份坦荡气度。
他略显局促地四处闪躲目光,视线无意之间恰好对上黄小英悄悄打量他的眼神,霎时间脸颊烧得愈发滚烫,仿佛凭空被人重重扇了两记巴掌,窘迫得只恨脚下没有地缝,能让自己立刻躲藏起来。
“今日天寒刺骨,看样子过不了多久就要落雪了。”
男人随口一句闲谈,轻巧化开了整间屋子凝滞尴尬的紧绷气氛。果然是当过兵、见过广阔世面的人,即便身侧就摆放着寿棺这般令人忌讳的物件,依旧神色淡然从容,大大方方地开口闲谈,不见半分拘谨胆怯。
他全然没有频频看向黄小英,反倒转头望向门外,连悄悄侧目偷瞧一眼的心思都无,自顾自站在一旁,和忙着生火做事的姑姑拉起了家常闲话。
阿庆嫂连忙领着侄儿走到近前,笑着向黄小英引荐:“小英,这就是我的侄儿王小勇。”
男人闻言,轻轻颔首,声音温和地应声:“啊,你好。”
“你好。”王小勇目光缓缓落于她身上,自上而下、从左至右细细打量了一遍。一丝淡淡的失望悄然落在黄小英心底,可他低沉醇厚、悦耳动听的嗓音,又瞬间牢牢牵动了少女的心绪,叫她心绪纷乱。
她不敢肆无忌惮地长久凝望对方,生怕旁人议论自己举止轻浮、不知矜持廉耻,只能恪守姑娘家该有的端庄自持,安静垂着脑袋,嘴唇轻轻翕动几下,慌乱间半个完整的字句也说不出口。
王小勇率先打破沉默,主动开口自我介绍:“我叫王小勇,不知你怎么称呼?”
“我叫黄小英。”她心头慌乱不已,凭着本能细若蚊吟一般轻声回应。
“说来也真是有缘,我名王小勇,你叫黄小英,我们二人的名字里,都带着一个‘小’字。”
他闻言浅浅勾起唇角一笑,宽厚的嘴唇张开,露出一口排布整齐、细密洁白的牙齿。他隔着木桌坐在黄小英对面,抬手慢条斯理地理了理头上那顶半旧的军绿色鸭舌帽,一双爬满淡淡细纹的眼睛时不时望向身侧的姑娘,两只手规规矩矩平放在桌面,举止端庄稳重,周身气度像极了整日坐在办公室处理事务的基层干部。
“噢。”黄小英心头慌乱,仓促地应声作答,连忙手足无措地站起身来。
她自己心底也理不清这般反常的缘由,往日里哪怕站在数百人、上千人的大会高台之上当众讲话,她都从容镇定,半分慌乱也无,可偏偏这头一回相亲碰面,胸腔里的心便怦怦狂跳,乱作一团。
眼前男人的笑意看着温和和煦,却没有山里乡亲那种质朴纯粹的真诚,反倒裹着几分客套疏离,是皮笑肉不笑的圆滑世故,这般模样,是黄小英从前从未接触、不曾见识过的。
她身为村里大队的妇女主任,大大小小各类场面早已见惯,本该处事淡然沉稳,可此刻却完全失了平日的气场。她勉强从脸上挤出一抹笑容,僵硬又别扭,连开口说话都变得结结巴巴,舌头好似打了结一般。
“你,你……你来这么早啊小勇,晌……晌午饭吃过了吗?”方才阿庆嫂分明早已问过他同样的问题,她明明听得一清二楚,却还是不受控制地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你……你来这么早,小勇,晌午饭吃过了?”她稍稍低头,压着声音,又轻声追问了一次。
“早就吃过了,你呢?”王小勇放低了语调,声音柔和温和地回话,脸上一直噙着淡淡的笑容,反倒衬得黄小英局促不安,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摆放。
黄小英飞快地偷偷抬眼瞥了他一下,压在心口沉甸甸的大石总算稍稍落地。可转瞬之间,浓烈的羞怯便席卷了她,整个人姿态绵软,腰肢柔和得如同水边蜿蜒的水蛇,秀气白皙的脸颊烧得通红,一双乌黑透亮的眼眸清亮动人,却只能慌乱地四处躲闪,始终不敢长久对上对方的视线。
守在门外的阿庆嫂悄悄透过门缝往里瞧,心底暗自惊叹,她怎么也想不到平日里处事大方、干练利落的黄小英,今日竟会这般羞怯腼腆,半点不见往日的从容气场。她在心里默默感慨:说到底还是未曾多经历人情往来的年轻姑娘,一碰上相亲这样的场面,便藏不住少女的拘谨了。
阿庆嫂从院子到堂屋里里外外忙前忙后,眉眼间始终漾着满心欢喜,待自家侄儿王小勇,简直如同对待亲生儿子一般上心。她早已笃定这场相亲必定能成,早前还和自家老伴私下打了赌,打心底里百分百看好这门亲事。
屋里两个经旁人牵线才初次相识的陌生人,面对面坐着,周身处处透着生疏拘谨。尤其是黄小英,刻意收敛起平日里爽朗大方的姿态,一举一动都谨小慎微,举手投足间全是放不开的局促。
阿庆嫂瞧着两人闷坐许久,半天都寻不出几句闲话搭腔,气氛凝滞得难堪,便故意轻轻带上堂屋木门。老旧木门关不严实,缝隙间恰好能让她悄悄站在外头偷听屋内动静,屋内紧绷尴尬的氛围,也随着房门合拢,稍稍缓和了几分。
隔了片刻,她扬声朝屋内喊道:“小英,麻烦你出来一趟,我方才忘了去菜地砍白菜,劳烦你帮我取一棵回来可好?”
黄小英听见阿庆嫂的呼唤,只觉得正中下怀。她在屋里闷坐许久,早被这拘谨的氛围压得浑身难受,正想出门透一透气,当下立刻轻快应声:“好嘞娘娘,我这就去。”
说罢她顺手提起墙角的竹菜篮,脚步轻快地快步走出堂屋。
待黄小英的身影踏出房门,阿庆嫂立刻压低嗓音,轻声询问屋内的侄儿:“里头相处得不太顺畅是吗?”
王小勇闻言,轻轻颔首,眼底藏着几分无措。
阿庆嫂眉眼弯弯,笑着提点他:“人姑娘已经出门了,你别干坐在屋里不动,赶紧跟上去陪着。谈对象本就要多花心思主动靠近,多相处才能生出情意,这事才有指望成。”
王小勇听完姑妈的提点,当即直起身,迈开当兵多年练就的利落大步,三步并作两步追出门外,扬声朝着前方的身影呼喊:“请等一等,小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