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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小英听见身后传来的呼喊,本想开口委婉推辞,可对方脚步迅捷,转瞬便已经追到自己身侧,到了嘴边拒绝的话语,一时之间再也收不回去。
“我当年在青海当了七八年志愿兵。”王小勇说起过往军旅岁月,语气里藏着满满的自豪,缓缓开口讲述,“只是那处地界属于高原,空气稀薄又干燥,日光里紫外线格外强烈,一年四季气温都偏低。常年风沙肆虐,氧气稀缺,冬日更是刺骨严寒,日子过得清苦。”
黄小英听得心生好奇,不由轻声发问:“那你后来怎么没有报考进军校深造呢?”
王小勇闻言轻轻蹙起眉头,只是黄小英随口一句问询,便瞬间让他陷入局促难堪。黄小英瞧出他神色间的窘迫,连忙收敛话头不再追问,方才还带着几分清冷严肃的面容,转瞬便漾开温柔和煦的笑意。
二人并肩坐在田间的土埂上,黄小英身子微微轻轻晃动,一双眼眸盛满温柔暖意,静静凝望着身侧的男人。山野凉风徐徐吹拂,衬得她秀气俏丽的脸庞愈发灵动动人。王小勇整个人都被她温婉柔和的气质牢牢吸引,如同磁铁吸附铁块一般,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不肯挪开,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炽热情意。
他满心满眼都被眼前姑娘占据,心底汹涌翻涌的爱慕根本掩藏不住,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绯红,可这份细微的心动,他自己却全然未曾察觉。
两人坐在田埂闲谈许久,王小勇总会不动声色地说几句贴心温和的闲话,句句都说到黄小英的心坎里,哄得她心底暖意融融,满心欢喜。待到二人道别握手之时,他手掌刻意轻轻加重了力道,黄小英瞬间读懂了他藏在细微动作里的一片心意。
“盼着往后能早日再相见。”他嘴上说得云淡风轻,语调平淡如常,可眼底深藏的绵绵深情,怎么都遮掩不住。
他身形算不上高大,骨架偏瘦弱,脊背微微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轻微弯曲,头发打理得干净齐整,依旧能看出常年辛苦奔波刻下的痕迹。一身朴素洗旧的军装穿在身上,干干净净,落落大方,自有军人独有的端正气度。
自打这一回田埂上的相亲相见过后,黄小英整个人仿佛彻底换了一副模样。好似有一道独属于王小勇的印记,悄悄落在了她的心上、她的眉眼之间,挥之不去。
公社里那些平日相熟的伙伴,每次一见到黄小英,总忍不住围着她打趣调侃。旁人都看得出她一双眼格外特别,不论凝神专注打量周遭事物,亦或是安安静静侧耳倾听旁人闲谈,眼底总会萦绕一层漫不经心的温柔;可一旦听见街坊邻里闲谈是非、议论人情长短,那双眸子深处,又藏着旁人难以读懂的淡漠疏离。
身边众人遇上趣事开怀大笑、乐得难以自制之时,她却常常独自站在一旁望向远方,眉眼间萦绕着化不开的心事,安静沉思,丝毫不会被旁人的欢喜热闹牵动心绪。
光阴一日日匆匆流逝,日复一日的日子平淡又庸常。在这份枯燥乏味的岁月里,她心底积压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心绪。村里的妇人常在背地里对她议论纷纷,同龄姑娘们更是暗自心生嫉妒,可黄小英依旧保持着骨子里的骄傲与笃定,脸庞上藏不住相亲过后滋生的淡淡幸福,又糅合着少女独有的青涩腼腆。
没过多久,她与王小勇相识相亲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村落。她整日暗自忧心,害怕夜长梦多,惧怕旁人闲言碎语搅散这份来之不易的缘分,索性在心底拿定主意,打算快刀斩乱麻,尽早和王小勇定下婚事。
她把心中的想法如实告知母亲,母亲听完之后,当即大吃一惊,满脸不赞同。
“哪有姑娘家主动提成婚的道理?按照乡里的老规矩,本该是男方家先托媒人上门提亲,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主动开口,传出去哪里还有体面?”
黄小英心头委屈,低声反驳:“娘,我年纪早已不小,总不能孤孤单单一个人,一辈子不嫁人、孤身到老吧。”
她赌气似的抿紧嘴唇,快步冲进自己的卧房,只听“哐当”一声,房门被她重重关上,将满心的烦闷尽数隔在屋内。
她独自坐在房里静坐许久,轻轻叹了一口悠长的闷气,思虑再三,转身径直往阿庆嫂家中走去。
见到阿庆嫂,黄小英满面羞赧,攥着衣角怯生生开口询问:“阿庆嫂,您家侄儿,心底到底看得上我吗?”
顿了片刻,她又鼓起勇气追问:“那他打算什么时候和我定下婚事呢?”
阿庆嫂温和地笑了笑,柔声答复她:“终身大事终究要他自己拿主意,我只负责给你们二人牵线搭桥,能不能修成正果,最后还是得你们年轻人自己做主。”
您既是牵线搭桥的媒人,又是长辈,索性好人做到底,帮忙多劝一劝,催他们早些把婚事办妥当好不好?”黄小英微微踮起脚尖,眼底漾着期盼,眉眼弯弯、笑眯眯地同阿庆嫂商量。
阿庆嫂闻言如实道出乡里的规矩:“我听家里老一辈人讲,筹办婚事按惯例最少要等到下半年寒冬时节,不光要打造成套新家具、置办宴席酒菜,家里养的肉猪眼下还没喂得膘肥体壮,一时间根本办不起酒席。”
黄小英听见这话,心头不由得一沉,忍不住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小声抱怨:“若是按您这般说法,那我们岂不是还要白白等上整整一整年?”
“可不是嘛,这些都是祖上传下来的老规矩,都是实打实的道理,急不得。”阿庆嫂沉稳应声,缓缓同她解释其中缘由。
黄小英连忙柔声劝道:“阿庆嫂,老话虽说人死事小、活人日子最大。不过多请两位木匠打家具,多走动几家亲戚邻里罢了,若是婚事硬生生推迟一年,女孩子的年岁耗不住,白白耽误了大好光景。”
她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阿庆嫂便心软打断了她的话,爽快应下:“行啦,我今晚就同我家老伴好好商量一番,全都顺着你的心意来,你只管安心等候消息。来年二月春风和煦,正是天赐良缘的好日子,办婚事再合适不过。”
经过黄、王两家长辈反复碰面商议、敲定各项事宜后,两人最终定下婚期,选在一九七八年农历二月十五花朝节完婚。
花朝节是一段岁月里渐渐被世人淡忘的传统吉日,民间也唤作百花生日、花神生辰。旧时湘西一带嫁娶,向来格外看重这一日,成婚当日不单祈求往后四季风调雨顺、日子安稳,还要虔诚祭拜花神,祈求姻缘美满、岁岁平安。
它不同于清明、端午、中秋这类家喻户晓的大众节日,花朝配婚嫁的习俗已经流传千年,是独属于华夏大地温柔的传统文化,一辈辈山里人家代代相传,不曾断绝。
清代诗人蔡云也曾提笔写下诗句形容此节:“百花生日是良辰,未到花朝一半春。”
在那个物资匮乏、生活艰苦的年代,山里婚嫁的仪式格外简朴朴素,完全没有现如今大肆铺张操办的排场。只要两家互相看得顺眼、敲定好良辰吉日,男方备上两三套崭新衣裳送往女方家中,便算是定下亲事。彩礼厚薄全看各家自身家底,家境宽裕些的便多置办些物件,家中清贫拮据的就少备几分,只求一切全新,图个婚后万事顺遂的好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