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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如毒,一旦蔓延,便再也无法遏制。
原本就因粮饷分配、草场划分、战利品归属等利益纠葛而心生嫌隙的八旗各旗,在李若琏精心散播的流言催化下,矛盾彻底爆发,从暗中较劲变成了明面上的针锋相对,再也无法掩饰。
内城镶黄旗营房外的街巷上,一场冲突险些酿成血案。
两名镶黄旗兵丁身着破旧甲胄,扛着军械,路过正白旗营房门口时,无意间瞥见几名正白旗兵丁穿着崭新的棉甲,腰间佩着精良的腰刀,正围在一起闲聊,言语间满是得意,嘲讽镶黄旗兵丁“穷酸落魄,连粮饷都领不全”。
积压已久的怨气瞬间被点燃,镶黄旗兵丁当场怒目相向,厉声呵斥:“你们正白旗有什么好得意的?不过是靠着摄政王偏心,霸占我们的粮饷、军械,有本事真刀真枪在战场上见高低,别在这里耍嘴皮子!”
正白旗兵丁也不甘示弱,反唇相讥:“摄政王偏心又如何?谁让你们镶黄旗不识时务,还想着拥立豪格旧部,图谋不轨!如今摄政王掌权,我们正白旗就是八旗之首,你们也配与我们相提并论?”
言语交锋之间,双方情绪愈发激动,纷纷拔出腰间佩刀,怒目对峙,围观的八旗兵丁越来越多,镶黄旗、正白旗的兵丁纷纷围拢过来,互相谩骂、推搡,剑拔弩张,眼看就要酿成大规模械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驻守内城的八旗参领带着兵丁匆匆赶来,厉声呵斥,强行将双方隔开,才勉强压制住局势。可即便如此,双方眼中的敌意依旧未消,临走时依旧互相放着狠话,誓言要“算账到底”。
这样的冲突,在京城内城的街巷、营房之间,每日都在上演。
两黄旗与正白旗的兵丁街头偶遇,动辄怒目相向,口角不断;
正红旗、镶红旗的兵丁,也常常与正白旗兵丁因琐事发生争执,甚至私下斗殴;
镶蓝旗则始终保持中立,却也暗中提防着正白旗的打压,八旗内部的裂痕,彻底摆上了明面,再也无法弥合。
八旗将领们虽极力约束手下,却也难以遏制兵丁们心中的愤懑与猜忌。
不少中层将领本身就对多尔衮的专权与偏心不满,只是碍于权势不敢发作,如今流言四起,军心浮动,他们也渐渐生出异心,暗中联络旧部,观察局势,等待时机,整个八旗军营,已然陷入了人心涣散、互相提防的混乱之中。
与此同时,外城的茶馆酒肆、街巷胡同,更是成为了谣言传播的重灾区,流言如同潮水一般,无孔不入,渗透到了市井的每一个角落。
清初的京城外城,是市井百姓、贩夫走卒、往来商贾的聚集地,也是信息传播最快、最杂乱的地方。
各大茶馆酒肆内,每日都是人声鼎沸,座无虚席,原本说书先生讲的是三国、水浒的英雄故事,如今却纷纷放下话本,趁着茶客喝茶歇息的间隙,悄悄凑到茶客身边,压低声音,绘声绘色地讲述着多尔衮谋权篡位、孝庄太后下嫁的宫闱秘闻。
“诸位客官,你们可知晓,昨日宫中传来的秘闻?摄政王多尔衮昨夜又宿在了永福宫,太后亲自为他斟酒,两人彻夜长谈,宫中内侍都说,太后为了保住小皇帝的帝位,早已委身摄政王,如今的清廷,名义上是顺治帝掌权,实则是摄政王一手遮天!”
说书先生一边说,一边故作神秘地扫视四周,语气里满是蛊惑,还刻意添上了诸多细节:“我听永福宫的老内侍说,摄政王每次入宫,都身着龙纹常服,身边亲信皆称他为‘万岁’,府中更是私藏着五爪金龙龙袍,还有御用的玉玺,只等时机成熟,就要废了顺治帝,自己登基称帝!”
茶客们闻言,瞬间炸开了锅,纷纷压低声音议论起来,神色各异,有震惊,有愤怒,有惶恐,也有好奇。
有人追问细节,有人低声附和,还有人悄悄补充着自己“听闻”的秘闻,一时间,茶馆内充斥着窃窃私语,流言在茶客之间快速传递,越传越细,越传越真。
除了茶馆酒肆,外城的粮铺、布庄、钱庄、当铺,甚至街头摆摊的小贩、挑着担子的货郎,都成了流言的传播者。粮铺里,伙计趁着给主顾称粮的间隙,与主顾交头接耳,诉说着八旗军营的混乱、清廷的宫廷龌龊;
布庄内,老板娘与前来买绸缎的妇人闲谈,悄悄传递着“多尔衮要废帝自立”的消息;
街边的小贩,一边叫卖着糖画、干果,一边趁着收钱的间隙,跟买主念叨几句宫闱秘闻,就连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货郎,也会在吆喝声中,悄悄夹杂几句流言,让流言如同野火一般,在市井之间疯狂蔓延。
百姓们本就饱受清廷横征暴敛之苦,苛捐杂税、粮税加征、强占民田,早已让他们心中积怨已久,对清廷的统治充满了不满。
如今听闻这些宫闱秘闻与多尔衮的谋逆之心,更是雪上加霜,心中的不满彻底爆发,私下里纷纷咒骂多尔衮,议论清廷的腐朽,甚至有百姓悄悄聚集,暗中商议,想要反抗清廷的压迫。
流言的肆虐,彻底惊动了清廷朝野。
九门提督吴拜接到多尔衮的指令,立刻调集麾下绿营兵丁与八旗巡逻兵,沿街弹压,严厉禁止百姓私下议论宫闱秘闻、八旗纷争,试图遏制流言的传播。
九门提督掌管京城九门门禁与治安,麾下兵丁众多,负责京城的巡逻、缉捕、弹压事宜,是清廷维护京城稳定的重要力量。
接到指令后,吴拜立刻下令,让兵丁们分散到京城各个街巷、茶馆酒肆,严查散播流言之人,一旦发现有人私下议论,轻则呵斥驱赶,重则抓捕入狱,严刑拷打,试图以铁血手段,平息流言风波。
一时间,京城街头,巡逻兵丁随处可见,他们挎着刀,神色凌厉,挨家挨户排查,闯入茶馆酒肆,呵斥百姓不许乱传流言,抓捕那些敢于散播流言的市井闲汉、说书先生。
不少茶馆酒肆被迫关门歇业,百姓们不敢再私下聚集闲谈,街头巷尾,原本热闹的市井景象,变得萧条冷清,只剩下巡逻兵丁的脚步声与呵斥声,弥漫着浓重的肃杀之气。
可清廷的镇压,不仅没有遏制流言的传播,反而起到了反效果。
越是镇压,百姓与八旗兵丁越是相信,流言所言皆是实情——若是流言不实,清廷为何如此紧张,为何要如此严厉地镇压?反而更加笃定,多尔衮是心中有鬼,害怕流言泄露他的谋逆之心,害怕八旗内乱、民心浮动,动摇他的统治。
“清廷越是镇压,越说明流言是真的!若是摄政王没有谋逆之心,为何怕我们议论?”
“就是!肯定是摄政王心里有鬼,想要掩盖他私藏龙袍、图谋篡位的真相,才会如此大肆抓捕百姓!”
“太后下嫁、摄政王谋逆,这些事肯定都是真的,不然清廷不会这么紧张,不会这么残暴地镇压我们!”
百姓们私下里偷偷议论,流言不仅没有被遏制,反而愈发甚嚣尘上,传播得更加广泛、更加迅速。
就连八旗兵丁,也愈发相信流言属实,不少原本对清廷忠心耿耿的八旗子弟,看着清廷的铁血镇压,看着各旗之间的矛盾纷争,心中的忠心渐渐动摇,对多尔衮的不满愈发浓烈,甚至有兵丁悄悄逃离军营,隐于市井,不愿再为多尔衮效力。
整个京城,人心惶惶,流言四起,清廷内部离心离德,统治根基彻底动摇,彻底陷入了李若琏精心布下的离间乱局之中。这场以流言为刃的暗战,李若琏已然占据了绝对的上风。
听雨轩二楼,窗户半开,寒风卷着残雪,悄然涌入,吹动着李若琏的衣袍。
他伫立在窗边,双手负背,目光平静地望着楼下街头,看着那些匆匆行走、神色惶恐却依旧私下议论的百姓,看着那些身着甲胄、神色愤懑的八旗兵丁,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那笑意里,有运筹帷幄的笃定,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冽。
从孤身赴洪府、假意示弱,到散播流言、搅动内乱,这一步步,他走得步步惊心,却也步步精准。
他以身入局,成功误导了老谋深算的洪承畴,让他放松了警惕,放缓了围剿南明暗桩的计划,为“鸢”计划的推进,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他利用清廷内部的矛盾,以真实的宫廷秘闻与八旗利益纠葛为依托,精心编排流言,成功搅动了清廷的内乱,让八旗离心、民心浮动,彻底打乱了清廷的部署,为后续截断清廷粮脉、实施“鸢”计划核心步骤,铺平了道路。
这场谍战博弈,他已然占尽先机。
可李若琏的神色,并未有半分松懈,眼底的笑意,也只是转瞬即逝。
他清楚,流言肆虐,只是“鸢”计划的第二步,清廷绝不会任由乱局持续下去,多尔衮为人狡诈多疑、心狠手辣,必然会很快做出反击,派出更多的密探,大肆搜捕散播流言的暗桩,甚至会加大对京畿粮市、钱庄、商号的排查,试图找出潜伏的南明暗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