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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若琏站在洪承畴的书案前,垂着眼帘,语气平缓却字字笃定,每一句话都拿捏着精准的分寸。
既坐实了传言的真实性,又刻意弱化自身谋划,摆出一副“我不过是转述旁人之言”的姿态,丝毫不显主动挑拨之意。
他深知洪承畴的心思,这位前明经略、如今的清廷重臣,最看重的便是朝野稳定,最忌惮的便是八旗内乱、民心浮动。
他越是将谣言说成既定事实,越是表现出无谋无略、只求自保的模样,洪承畴便越会放松警惕,越会认定他只是走投无路,想用这些流言做最后的要挟,全无翻盘的城府与实力。
“洪大人身居高位,往来皆是朝堂权贵,或许不屑于听闻市井粗鄙之语,可京城内外,上至八旗军营,下至街头巷尾,这些话早已传得沸沸扬扬,绝非我一人凭空捏造。”
李若琏微微躬身,脊背依旧微塌,维持着颓丧怯懦的姿态,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命,又有几分孤注一掷的执拗,“我潜伏两年,早已心力交瘁,搅动粮市不过是螳臂当车,如今身份败露,别无他求,只求换手下弟兄一条生路。”
果不其然,洪承畴闻言,眉头紧紧蹙起,眼底闪过一丝凝重与不耐。
他并非不知这些坊间传言,自多尔衮摄政以来,皇权与摄政王权的矛盾、八旗各旗之间的利益纷争,本就是清廷最大的隐患,民间与军营的流言早已暗流涌动,只是一直未曾彻底爆发。
他心里清楚,这些传言看似是无稽之谈,却精准戳中清廷软肋,若是真逼急了李若琏,让他不顾一切将流言大肆散播,甚至添油加醋搅动朝野,必然会引发八旗内讧、民心大乱,刚刚稳固的京师局势将彻底失控,这是多尔衮最不愿看到的局面,也是他无法承担的后果。
洪承畴目光沉沉地打量着李若琏,眼前之人衣衫朴素,神色疲惫,眼神里没有半分锦衣卫密探的锐利与狡黠,只有穷途末路的颓然与妥协,全然没有反击之力。他在心中反复斟酌,笃定李若琏已是强弩之末,手中除了这些流言,再无任何底牌,根本不足以威胁清廷统治。
沉默良久,洪承畴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与不容置喙的强硬:“李若琏,你听清楚。
只要你即刻解散所有南明暗桩,交出全部粮食囤点与商号账目,彻底断绝与南京的联系,我可以做主,保你手下二十余人安然离开京城,不做追杀,也可饶你一命,将你软禁府中,留你全须全尾。”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变冷,带着最后的警告:“但你若执意顽抗,不肯归顺,不肯交出暗线布局,休怪我心狠手辣,不仅你自身性命难保,你手下所有暗桩,都将被悉数抓捕,凌迟处死,株连九族,一个不留!”
“归顺?”
李若琏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大明旧臣傲骨,随即又被浓重的认命与颓丧覆盖,他咬了咬牙,语气坚定,没有半分迟疑,
“我生是大明人,死是大明鬼,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绝不做背弃家国、屈膝降清的贰臣!
他话音微顿,缓缓低下头,姿态放软,尽显无力回天的妥协:“我可以答应洪大人,解散所有暗桩,交出通州、京郊所有粮铺、暗仓的地址与账目,也可以留在京城,任凭大人处置。
但我只有一个条件,三日内,你必须安排手下弟兄离开京城,送他们出直隶地界,不得派兵追杀,不得秋后算账。”
李若琏抬眼,目光直视洪承畴,眼神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却依旧是败局已定的姿态:“三日为期,洪大人考虑清楚,我在听雨轩等你的准信。在此之前,我不会轻举妄动,也会约束手下,不让流言进一步扩散。
但若是三日内得不到答复,那就休怪我鱼死网破,让整个京城,都看看清廷内里的龌龊!”
这番话,看似是最后的要挟,实则是彻底的“示弱”,完美演绎出一个无力翻盘、只求保全手下的败军之将模样,没有半分谋划与算计,让洪承畴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彻底放下了所有戒心。
在洪承畴看来,李若琏已然彻底认输,所谓的鱼死网破,不过是穷途末路的虚张声势,根本不足为惧。
他放缓围剿南明暗桩的计划,心中已然打定主意,先假意答应李若琏的条件,稳住对方,拿到所有暗桩、粮囤的布局,再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好,我答应你。”洪承畴冷冷开口,语气淡漠,“三日后,我会派人前往听雨轩,给你准信。在此期间,你最好安分守己,若是让我发现你暗中搞小动作,休怪我即刻翻脸,血洗听雨轩!”
“多谢洪大人。”李若琏躬身行礼,动作恭敬,没有半分异样。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缓步朝着书房外走去,背影落寞、疲惫,双肩微微佝偻,每一步都透着沉重与无力,完美将“无力回天、认命妥协”的姿态演绎到极致。
走出洪府,朔风卷着残雪打在脸上,冰冷刺骨,李若琏却丝毫没有察觉。他低着头,缓步走在街巷之中,看似心神恍惚,实则眼底一片清明,周身紧绷的气息在走出洪府视线的那一刻,悄然收敛。
他知道,自己这场以身为饵的伪装,彻底成功了。
洪承畴已然完全被误导,不仅放缓了围剿计划,放松了对他的警惕,更落入了他精心布设的流言圈套之中。
而这一切,不过是“鸢”计划的冰山一角。
解散暗桩、交出粮囤,从来都是假意妥协;以流言要挟,也从来不是鱼死网破,而是步步为营的离间之计。
早在与刘清远对峙之时,李若琏便已做好万全部署。
他安排在市井、八旗军营、茶馆酒肆的锦衣卫暗桩,早已借着他此前吐露秘闻的由头,做好了全面散播流言的准备。
只等他从洪府脱身,这些隐藏在各处的暗桩,便会立刻行动,将精心编排的宫闱秘闻、八旗纷争,以星火燎原之势,传遍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李若琏没有返回通源号钱庄,也没有直接回到听雨轩,而是绕着京城街巷,缓步前行,一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遭动静。
他清晰地察觉到,身后依旧有清廷密探跟踪,只是这些跟踪之人,已然没有了此前的戒备与凌厉,只是远远跟着,全然一副例行公事、笃定他无法逃脱的模样。
李若琏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维持着落寞颓丧的姿态,任由这些密探跟踪,刻意走进几家寻常商铺,做出心神不宁、漫无目的的样子,彻底让清廷密探放下戒心,传递出“李若琏已认命,无任何异动”的信号。
直到确认跟踪的密探彻底放松警惕,他才转身,朝着听雨轩的方向走去。
踏入听雨轩,掌柜秦老栓依旧是那副佝偻蹒跚的模样,低头擦拭着茶桌,看似毫无异样,实则在李若琏进门的瞬间,以极快的速度,用指尖在桌角敲出一段隐秘的锦衣卫暗号——一切安全,无尾随,可行动。
李若琏微微颔首,不动声色地走上二楼,进入墙壁夹层中的密室。
密室之内,锦衣卫千户周德安早已在此等候,神色焦急,见李若琏归来,立刻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问道:“大人,情况如何?洪承畴是否答应条件?”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李若琏褪去一身落寞颓丧,周身瞬间散发出锦衣卫高官的锐利与沉稳,他走到桌前,看着摊开的京畿舆图,语气冷静,“洪承畴已然被我彻底误导,放松了警惕,答应三日后给我答复。即刻传令下去,启动所有流言暗桩,按原定计划,全面散播流言,不得有丝毫耽搁。”
“属下遵命!”周德安神色一振,立刻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前去传递指令。
一场席卷整个京城的流言风暴,就此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