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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若琏布下的流言传播网络,完全贴合清初京师的社会结构与信息传递规律,层层递进,无孔不入,每一个环节都经过精心算计,既隐蔽又高效,规避清廷的稽查。
潜伏在京城各大茶馆酒肆、市井街巷的暗桩,伪装成说书先生、店小二、贩夫走卒、市井闲汉,借着与人闲谈、说书讲古、沿街叫卖之机,不着痕迹地将流言散播出去。
他们从不直接宣讲,而是故作神秘,压低声音,以“听闻宫中内侍所言”“军营里传来的秘闻”为引子,慢慢勾起旁人的好奇心,再将多尔衮出入永福宫、孝庄太后委身摄政王、顺治帝惶恐不安、多尔衮私藏龙袍、图谋篡位等秘闻,一点点吐露出来。
市井百姓本就对宫廷秘闻充满好奇,又饱受清廷横征暴敛之苦,心中本就积怨已久,听闻这些秘闻,瞬间炸开了锅,一传十,十传百,短短一日之间,流言便传遍了外城的大街小巷。
百姓们私下聚集,低声议论,越传越细,越传越真,甚至添油加醋,补充出诸多细节,将多尔衮的野心勃勃、清廷的宫廷龌龊,描绘得有声有色,仿佛亲眼所见一般。
而潜伏在内城八旗军营的暗桩,更是精准抓住八旗各旗之间的利益矛盾,针对性地散播流言,直击清廷军心要害。
清初八旗,分为上三旗与下五旗,各旗之间利益纷争不断,矛盾由来已久。两黄旗是皇太极亲率,为天子亲军,如今却被多尔衮肆意打压,粮饷、军械、草场,尽数被多尔衮麾下的正白旗霸占,两黄旗兵丁本就心怀不满,怨声载道;正红旗、镶红旗、镶蓝旗等,也常年受到正白旗的欺压,早已积怨颇深。
李若琏的暗桩,早已潜伏成八旗军营中的杂役、伙夫、底层兵丁,趁着入夜时分,各旗兵丁围坐在火堆旁取暖、饮酒、闲聊之际,悄无声息地加入谈话,刻意挑起话题。
每日入夜,内城八旗营房便彻底热闹起来,火堆噼啪作响,火光映照着一张张满是愤懑的脸庞,流言如同野火一般,在军营之中疯狂蔓延,无孔不入。
两黄旗的营房内,兵丁们围坐在一起,攥着拳头,拍着大腿怒骂,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心中的怒火:“咱们是天子亲军,是先皇亲率的两黄旗,如今倒好,粮饷被克扣,军械老旧不堪,好的草场、战利品,全被正白旗霸占!多尔衮这是明目张胆地偏心,根本不把小皇帝放在眼里,不把咱们两黄旗放在眼里!”
“可不是嘛!我听宫中当差的老乡说,多尔衮夜夜出入永福宫,宿在太后寝宫,小皇帝见了他,连头都不敢抬,跟见了生父一样惶恐,这摄政王,根本就是把自己当成皇帝了!”
“还有肃亲王豪格,那是先皇长子,本该继承大统,却被多尔衮百般打压,幽禁致死,咱们两黄旗的冤屈,找谁去说!依我看,咱们就该拥立肃亲王旧部,夺回属于咱们的地位,不能再任由正白旗欺压!”
愤怒的低语在营房内回荡,两黄旗兵丁的怨气被彻底点燃,看向正白旗的眼神,充满了敌意与不满,军营内部的对立情绪愈发浓烈。
而在正红旗、镶红旗的营房内,老兵们喝着劣质的烧酒,红着脸,低声传着永福宫的秘闻,语气里满是鄙夷与不屑:“咱们在前线拼死拼活打仗,摄政王却在宫里与太后厮混,全然不顾朝政,不顾咱们将士的死活,这样的摄政王,怎能服众?”
“我还听说,多尔衮的王府里,私藏着明黄色的龙袍,还有御用帝玺,身边的亲信,早就对他行君臣之礼,只等时机成熟,就要废了小皇帝,自己登基称帝!”
这话一出,周遭兵丁瞬间哗然,纷纷压低声音议论,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与猜忌。
更有潜伏的暗桩,故意伪装成亲眼所见的模样,信誓旦旦地说道:“此事千真万确!我有同乡在摄政王府当差,亲眼见过王府密室里的龙袍,那龙袍绣着五爪金龙,是御用之物,绝非摄政王能私自穿戴的,这谋反之心,早就昭然若揭了!”
一时间,整个八旗军营人心惶惶,各旗之间互相猜忌、彼此敌视,军心彻底浮动。原本就矛盾重重的八旗,彻底被流言搅动,内部裂痕不断扩大,从底层兵丁到中层将领,都被卷入这场流言风暴之中,人人自危,满心愤懑。
除了市井与军营,李若琏的暗桩还渗透到了清廷六部衙门、内务府、甚至宫廷外围的杂役之中,借着传递文书、运送物资、日常劳作之机,将流言悄悄传递给清廷的官吏、内侍,让朝堂之上,也渐渐泛起流言的涟漪。
洪承畴麾下负责监察市井、打探情报的密探,源源不断地将流言四起的消息传回洪府。
不过短短两日时间,整个京城便彻底炸开了锅。
市井之上,百姓聚众私语,人人谈及宫廷秘闻,神色各异,有好奇,有愤怒,有惶恐;内城军营,八旗兵丁纷争不断,军心涣散,操练懈怠,甚至出现各旗兵丁私下斗殴的局面;朝堂之上,汉臣与满臣互相猜忌,各旗出身的官员,言语之间针锋相对,隐隐出现对立之势,原本看似稳固的清廷统治,瞬间被流言搅得动荡不安。
洪承畴坐在府中,看着手中一份份关于流言散播的密报,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心中又惊又怒,却又无可奈何。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小瞧了李若琏。可即便心中隐隐察觉不对劲,看着密报上满城流言、军心浮动的局面,也只能认定,是李若琏走投无路,不顾一切搅动局势,而非精心谋划。
他依旧没有想到,这一切,都是李若琏布下的局。从假意示弱、孤身赴会,到散播流言、搅动内乱,每一步都环环相扣,步步为营,目的就是利用清廷内部矛盾,扰乱清廷部署,为“鸢”计划的核心——截断清廷粮脉、釜底抽薪,争取足够的时间与机会。
而此时的听雨轩密室内,李若琏端坐桌前,看着周德安送来的流言散播密报,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深沉的冷静与运筹帷幄的笃定。
“大人,流言已彻底传遍京城,八旗军营人心涣散,清廷朝堂动荡,洪承畴已然焦头烂额,咱们接下来,是否要按计划,动手收拢粮源?”周德安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振奋。
李若琏没有立刻回应,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京畿舆图上,神色凝重。
流言四起,只是第一步,看似大获全胜,实则危机四伏。他清楚,多尔衮为人狡诈多疑,心狠手辣,绝不会任由流言肆虐,必然会下令全城严查,大肆搜捕散播流言之人,届时,潜伏在京城的暗桩,将面临极大的危险。
更让他心中警惕的是,这场流言散播得太过顺利,顺利得有些反常。
他隐隐觉得,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始终在暗处盯着他,看着他布下流言棋局,看着清廷陷入动荡,却始终没有出手。
此前失联的暗桩“鱼鹰”,依旧毫无音讯,生死不明;洪府赴会,太过顺利,洪承畴的妥协,未免太过干脆;还有听雨轩掌柜秦老栓,看似忠心耿耿,潜伏多年,可近日来,总有几处细微的举动,让他心中隐隐生疑。
李若琏心中,悄然埋下重重疑虑。
他不知道,这场看似完美的流言棋局,早已被清廷顶尖密探察觉;
他更不知道,自己身边最信任的人之中,藏着一个致命的内鬼,一直在暗中将他的部署,悄悄传递给多尔衮;
而早已被认定降清的旧识刘清远,实则是南明安插在清廷的双重卧底,一直在暗中寻找机会,想要向他传递绝密情报,却被内鬼死死牵制,无法现身。
一场更大的阴谋,正在悄然酝酿。
多尔衮已然得知京城流言四起的消息,震怒之下,已然下令,命清廷密探机构(顺治初年沿用锦衣卫建制,秘密执掌谍报缉探)全城搜捕散播流言的南明奸细,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洪承畴也在暗中布局,假意答应李若琏的条件,实则早已调集兵马,围困听雨轩周边,只等三日期满,便要将南明暗桩一网打尽。
而李若琏,依旧在冷静地部署着后续计划,他一面假意准备解散暗桩、交出粮囤,麻痹洪承畴与清廷;
一面暗中调集人手,加快收拢京畿粮源,推进“鸢”计划核心部署;
一面警惕着周遭的异样,排查身边可能存在的内鬼与隐患。
京城的风雪,已经越来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