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腓特烈站着的腿软了一下，他扶住了桌子。
海梅一世的手从额头上放下来了。
卡米勒的刀彻底按回去了。
孤儿长大了。小生，白袍，宝剑，一上台就唱：“我赵氏孤儿，今日要报满门之仇！”
唱完了拔剑，一个鹞子翻身，剑尖朝下，扎进屠岸贾胸口。
屠岸贾倒在地上，白脸朝上，一动不动。
台底下叫好声炸了。
有人拍桌子，有人跺脚，有人把帽子扔到了台上。
亨利三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坐得重，椅子嘎吱一声。
路易九世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喝完了才发现茶是凉的。
腓特烈坐回去了，坐下去的时候，一只手撑在桌上，撑得桌子晃了一下。
海梅一世靠在了椅背上，呼出一口气，呼得长长的。
卡米勒的右手从刀柄上松开了，搁在桌上，手指头还在微微抖。
戏散了。
台上幕布合上，台下人站起来，伸懒腰，揉眼睛，擤鼻子。
有人在议论，有人在笑，有人在找丢了的帽子。
五位国王从雅间出来，往楼下走。
亨利三世走在楼梯上，脚底下绊了一下，扶住了栏杆。
路易九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在琢磨什么事。
腓特烈走在中间，没说话，折扇攥在手里，一直没打开。
海梅一世走在腓特烈后头，走两步，回头看一眼戏台方向。
卡米勒走在最后面，手搁在刀柄上，松了又按，按了又松。
出了戏园子，站在街上，太阳明晃晃的。
五个人站了一会儿，谁也没开口。
王子腾跟出来，站在旁边，也没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亨利三世说了一句：“朕的英格兰，演不出这个。”
路易九世说：“朕的法兰西，也演不出这个。”
腓特烈没说话。他把折扇打开了，扇了两下，又合上了。
海梅一世说：“朕的阿拉贡，没有这样的戏班子。”
卡米勒说：“朕的埃及，也没有。”
腓特烈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高：“咱们整个欧罗巴外加埃及都没有，没有啊。”
五个人又站了一会儿。
街上有卖糖葫芦的经过，吆喝了一声“糖葫芦——”，亨利三世吓了一跳，回头看了一眼。
回了驿馆，五位国王各自进了院子。
腓特烈进了屋，坐在椅子上，伊莎贝拉跟进来，把门带上了。
腓特烈坐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那个程婴，摔孩子的时候，脸上还在唱。”
伊莎贝拉说：“陛下，我看见了。”
腓特烈说：“朕的德意志，演戏的人，脸上哭就是哭，脸上笑就是笑。大顺的人，脸上唱，心里疼。”
伊莎贝拉没接话。
腓特烈又说了一句：“朕回去之后，让德意志的戏班子也演这出戏。”
伊莎贝拉说：“陛下，演不了这么好。”
腓特烈说：“演不了这么好，也得演。朕的诸侯看了这出戏，就明白什么叫忠义了。”
隔壁院子里，亨利三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搁了半天，忽然跟埃莉诺说：“朕刚才在戏园子里，从椅子上弹起来了。”
埃莉诺说：“陛下，臣妾看见了。”
亨利说：“朕是国王，朕不该弹起来。”
埃莉诺说：“陛下，你弹起来的时候，臣妾也弹起来了。”
亨利看了她一眼：“你也弹了？”
埃莉诺说：“臣妾弹了。”
亨利说：“那朕就不丢人了。”
路易九世在院子里坐着，玛格丽特给他倒了碗茶。
路易接了，没喝，搁在桌上，说了一句：“那个孤儿，等了二十年，就为了那一剑。”
玛格丽特说：“陛下，你看得真。”
路易说：“朕没看真。朕是看傻了。
朕在巴黎看圣迹剧，看的是圣徒受难，心里难受，可没傻。今日朕看傻了。”
玛格丽特说：“陛下，你傻了，臣妾也傻了。”
海梅一世在屋里走来走去，走了半天，跟维奥兰特说：“朕看见那个老虎的时候，往椅子后头缩了一下。”
维奥兰特说：“陛下，臣妾也缩了。”
海梅说：“朕是阿拉贡国王，朕不该缩。”
维奥兰特说：“陛下，那老虎扮得真。”
海梅说：“扮得真，可朕还是不该缩。朕在瓦伦西亚城门口受降的时候，没缩过。今日看个假老虎，缩了。”
维奥兰特说：“陛下，那是戏。”
海梅说：“朕知道是戏。可朕还是缩了。”
卡米勒在屋里坐着，右手搁在桌上，手指头还在微微抖。
王后递了碗茶过来，卡米勒接了，手一抖，茶洒出来一点。
王后说：“苏丹，你的手在抖。”
卡米勒说：“朕知道。”
王后说：“苏丹，你在开罗杀过人的。”
卡米勒说：“朕杀过。可朕没看过这样的戏。那个程婴摔孩子的时候，朕的刀拔出来半寸。”
王后说：“臣妾看见了。”
卡米勒说：“朕拔刀的时候，知道那是戏。可朕的手不听使唤。”
晚上，王子腾进宫复命。曹操坐在龙椅上，听完了，笑了：“他们看傻了？”
王子腾说：“回陛下，看傻了。亨利三世从椅子上弹起来两回。
路易九世洒了一袍子茶。腓特烈站了半场。海梅一世缩在椅子后头。卡米勒的刀拔出来半寸。”
曹操笑出了声：“好。朕要的就是这个。”
王子腾说：“陛下，臣不明白。”
曹操说：“子腾，你想想。这五位国王，在自个儿的地面上，都是说一不二的主。
腓特烈跟教皇吵架，卡米勒在开罗杀人，路易在巴黎当圣王，亨利在英格兰跟男爵们斗，海梅在瓦伦西亚城门口受降。
他们什么没见过？可他们没看过大顺的戏。
一出《赵氏孤儿》，把他们看傻了。看傻了，他们就记住了。
记住了，就忘不了。忘不了，回去就得琢磨。琢磨明白了，就知道大顺不光有兵，还有别的。”
王子腾躬身：“陛下圣明。”
曹操摆了摆手：“明日再带他们去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