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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巴尔斯的马穆鲁克蹲在营地里无所事事,开始有人偷偷跑回开罗。
阿布·扎伊德趁停工把运输队的牛卖了一批,账上做了手脚,被法赫鲁丁查出来,
卡米勒罚了他一笔钱,但没有撤他的运输权——因为撤了他,没有人能立刻接手上埃及到苦湖之间那条粮道。
这就是松散的代价。你明知道一个人在揩油,但你不能换掉他,因为换掉他的成本比让他揩油更高。
伊本·哈桑是在第二期停工的那个冬天开始垮的。
老头七十多了,在工地上蹲了一辈子泥,肺里吸够了尼罗河的细沙。
停工之后他回到亚历山大港,开春的时候法赫鲁丁收到一封信,说伊本·哈桑病倒了,起不来床。
卡米勒派了开罗最好的医生去,医生回来说,老头没什么大病,就是老了,挖不动了。
伊本·哈桑在病床上把七个徒弟叫到跟前,把一卷手抄的图纸分成七份,每人一份。
“你们七个人,以后一个人管一段。别指望再有一个老头替你们把整条沟从头看到尾。”
卡米勒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苦湖看第二年的引水。
他站了一会儿,让人把图纸的副本送到开罗存档,然后对法赫鲁丁说:“给伊本·哈桑的封地,加一倍。他死了之后,给他儿子。”
“他没有儿子。”
“那就给他徒弟里最像他的那个。”
老头没死在那一年。
但第二期工程失去了一个能从头到尾看懂整条运河的人。
七个徒弟各管一段,段与段之间的衔接开始出问题。
南段闸门的尺寸和北段引水口的流量对不上,中间有一段旧河道清得不够深,水一放进来就漫坡。
拜巴尔斯在工地上骂娘,阿布·扎伊德在账上找补,法赫鲁丁在开罗和工地之间来回跑,卡米勒在帐篷里对着地图熬了无数个晚上。
第三年春天,南段勉强通了一条浅水道。
小船能过,大船进不来。
苏伊士湾那边的税关一个月收了不到两百第纳尔,连维护闸门的铁料钱都不够。
阿布·扎伊德第一个跳出来说话。
他在朝会上清了清嗓子,措辞比几年前客气多了,但意思很硬:“苏丹,第二期我们认了份额,出了兵,出了粮。
现在水不够,船走不了大的,税分不到几个钱。
弟兄们嘴上不说,心里在算账。再这么拖下去,我怕有人要把份额退了。”
卡米勒看着他,陷入了沉思。
卡米勒心里清楚阿布·扎伊德说的是实话。
运河不是一条沟,是一笔账。
账算不平,份额就会退,兵就会走,埃米尔就会回到自己地盘上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大马士革的信使,每年春天都会准时出现在开罗,措辞一年比一年客气,意思一年比一年清楚。
卡米勒做了一件他之前不太愿意做的事。
他把剩下没有认购的埃米尔召集起来,开了一个会,把第二期工程的实账摊在桌上:铁料多少钱、粮食多少钱、工匠多少钱、停工几个月损失多少、南段盐壳比预计多花了多少。
然后他说:“我不瞒你们。这条河不会在五年里变成一棵摇钱树。它可能十年都只是条能走小船的沟。
但这条沟在,从红海到尼罗河的路就在。
你们现在退,前面投的钱拿不回来。你们不退,将来路宽了,份额还在你们手里。”
没有人当场表态。但会后,法赫鲁丁报告:退股的人,一个都没有。
卡米勒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知道这不是因为他的话说服了谁。
是因为退出的成本比留着更高——前面的钱已经沉在泥里了,埃米尔们舍不得。
而舍不得,就是卡米勒手里最结实的绳子。
那天晚上,卡米勒坐在苦湖岸边,和几年前一样。
湖面还是那片湖面,月光还是那片月光。
远处拜巴尔斯的营地还在唱歌,但声音比几年前小了,有人走了,有人留下了,留下的人唱得也没那么大声了。
法赫鲁丁递上茶,说了一句:“殿下,穆阿扎姆又来信了。”
“说什么?”
“还是关切水源。”
卡米勒喝了口茶。“回他。就说,苦湖的水今年没满,请他派大马士革的工匠来,帮忙看看怎么把引水口修得更好。
来的人,我管吃管住,走的时候带一份图纸回去。”
法赫鲁丁愣了一下。“苏丹……您让大马士革的人来看我们的引水口?”
“让他看。他看了才知道,这条沟没那么容易挖通,也没那么容易挖不通。
让他的人站在泥里,比让他的人站在大马士革写国书,对埃及更有利。”
法赫鲁丁记下了。
卡米勒把茶碗搁在石头上,没有起身。
“法赫鲁丁。”
“苏丹。”
“你说,这条运河到底是把王朝捏紧了,还是把王朝扯松了?”
维齐尔想了很久。“苏丹,它把愿意算账的人捏紧了,把不愿意算账的人扯出去了。”
卡米勒笑了一声,很轻。“那就行了。一个王朝,本来就不可能留住所有人。
能留住那些肯跟你一起算一条沟、一条粮道、一段闸门的人,就够了。”
远处苦湖的水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比第一期通水那年浅了一截。
南段的闸门还没有装好,铁料还在亚历山大港的仓库里等着欧洲商人交货,七个徒弟中的一个前天刚跟拜巴尔斯吵了一架,阿布·扎伊德的运输账上又有一笔说不清的开销。
第二期还没通。第三期还没开始。穆阿扎姆的信使明年春天还会来。
但那条沟还在。从尼罗河到苦湖,水还在流。
沟里流的不是水,是一笔还没算完的账。
只要账还在算,人就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