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第二期停工的那个春天,卡米勒做了一件在埃米尔们看来近乎疯狂的事:
他没有缩减工地,反而从苏伊士湾的税关提了一笔钱,在苦湖南岸盖了一座石头仓库。
阿布·扎伊德站在仓库地基旁边,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
“苏丹,工程停着,您不拿钱去买铁料、买粮食,先盖仓库?”
卡米勒没理他,转头问法赫鲁丁:“第一批从红海来的货,什么时候到?”
“商队说月底。亚丁那边过来的香料和胡椒,在苏伊士湾上岸,走陆路到苦湖,再从苦湖转尼罗河。全程比走红海北岸的旧路省了四天。”
阿布·扎伊德愣了一下。“什么货?”
“亚丁来的货。”卡米勒终于看了他一眼,“你以为我修运河只是为了运埃及的小麦?
红海那头每年有几十条印度商船进亚丁港,香料、胡椒、靛蓝、芦荟木,全在亚丁卸了货,再往北运。
以前走的是红海北岸的陆路,驼队从苏伊士湾往北绕,费时费钱。
现在苦湖这一段虽然只能走小船,但小船也是船。
从苏伊士湾到苦湖,水路比驼队快,运费便宜一半。
我盖这个仓库,是给亚丁来的商人存货用的。”
法赫鲁丁在旁边补了一句:“苏丹跟亚丁那边的商人谈好了。
货在苦湖仓库中转,埃及抽一道过境税,费率比旧路低两成。
商人算过账,走我们这条路,哪怕南段只通小船,也比走旧路划算。”
阿布·扎伊德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他管着上埃及到苦湖的运输线,
如果红海来的商货真的开始走苦湖中转,
他的运输队拉的就不只是粮食和铁料了,还有香料和胡椒。
香料比粮食值钱,运输抽成比粮食高得多。
“苏丹,”他的语气变了,“仓库人手不够的话,我那边可以调人。”
卡米勒笑了一下。“先把你的运输账做干净。法赫鲁丁查出来上个月那批牛的事,我还没跟你算。”
阿布·扎伊德把话咽了回去,灰溜溜地走了。
仓库盖好之后的第三个月,第一批亚丁商队到了苦湖。
领队的是一个也门商人,带着十二匹骆驼,驮着胡椒和乳香,还有两箱靛蓝。
他在仓库里转了一圈,跟法赫鲁丁签了一份中转协议,临走的时候对卡米勒说了一句话:
“苏丹陛下,这条路要是通了,明年这个时候,来的就不止十二匹骆驼了。”
第一笔过境税收上来的时候,法赫鲁丁把银币摆在卡米勒面前,数目不大,连第二期工程半个月的铁料钱都不够。
但卡米勒盯着那堆银币看了很久。
“法赫鲁丁,你看出什么了?”
“钱不多。”
“钱不多,但路在赚钱。”卡米勒拿起一枚银币,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第二期停工这几个月,工地上一粒粮食都没多产出,铁料一块都没多进来,
但苏伊士湾和苦湖之间,已经有人愿意花钱走我们挖的沟了。
哪怕只是条半死不活的浅沟。
只要有人在走,过路费就在收。收得少,也是收。”
他把银币放回去。“这笔钱,一半买铁料,一半买粮食。
铁料从亚历山大港的比萨商人手里买,粮食从三角洲的税粮里截。
告诉拜巴尔斯,南段盐壳地的活儿重新开工,但这次只挖他军团自己份内的那一段,不再雇额外的民夫。
钱不够,就先干着,干多少算多少。”
但就在南段勉强复工的那个夏天,罗达水位计上的数字让伊本·哈桑的七个徒弟集体沉默了。
开罗罗达岛上的水位计从阿拉伯人到来之前就开始记录尼罗河每年的涨落,连续记录了一千多年。
这一年的最高水位比常年低了将近一截。尼罗河没有漫过它该漫过的那些渠道,三角洲的粮食减产几乎板上钉钉。
伊本·哈桑的大徒弟——老头病倒之后接管图纸的那个——站在苦湖引水口,量了三天,回来对卡米勒说了一句话:
“今年灌进苦湖的水,只够南段走两个月。两个月之后,闸门一关,沟就干了。”
这不是第一年枯水。13世纪前期,尼罗河的低水位年份比丰水年份更频繁。
中世纪编年史里记载过尼罗河水位过低导致的粮价飞涨和饥荒,尽管那些记载集中在更晚的年代,但罗达水位计的数据显示,卡米勒生活的这个世纪,尼罗河的脾气本来就不稳定。
卡米勒的运河从设计的第一天起,就撞上了一条不肯合作的河。
更麻烦的事跟着来了。
粮食减产的消息传到三角洲,粮价还没涨,地方埃米尔先动了:
几个管着粮仓的埃米尔开始以“本地需要”为由扣留本该运往工地的税粮。
法赫鲁丁从开罗发出去的调粮令,到了
阿布·扎伊德的运输队倒是没停,但他拉来的粮食比约定少了三成,问起来就说“路上损耗”。
卡米勒心里清楚,损耗是假,囤粮是真。
枯水年份,谁手里有粮,谁就能在下一个朝会上多要一块地盘。
他做了一件事,这件事后来被法赫鲁丁记在账册边上,批了四个字:“以商养工”。
卡米勒没有去追那些被扣留的粮食。他让法赫鲁丁把苏伊士湾税关未来一年的过境税收益,打包卖给亚历山大港的意大利商人——比萨人和热那亚人都行,谁出价高给谁。
条件是他们必须用粮食和铁料支付,不用现银。
意大利商人在埃及的粮食市场上本来就有渠道,他们从西西里和意大利南部运粮到亚历山大港,再转运到苦湖,换取苏伊士湾未来一年的香料过境税权。
法赫鲁丁签完文书之后说了一句:“苏丹,这等于把红海的税提前花掉了。”
“水花掉了,路还在。”卡米勒说,“路在,明年还有税。路没了,税本来也收不着。”
粮食和铁料续上之后,南段的盐壳地重新开工。
卡米勒这回没有调新的民夫,他把拜巴尔斯的马穆鲁克和阿布·扎伊德的上埃及兵轮换着用,每队干二十天,歇十天。
歇的那十天不是白歇,回营之后要清点工具、修补筐篮、磨镐头。
伊本·哈桑的大徒弟在工地上立了一块木牌,每天用炭笔写上当天的进度,挖了几尺、清了多少方土、坏了多少工具。
拜巴尔斯手下的百夫长们一开始不当回事,后来发现进度牌上的数字直接关系到月底的粮食配给——干得多,多配;干得少,少赔。
马穆鲁克们砍人是一把好手,算术也不差,第二天铲子挥得比头一天快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