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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罗马的时候,你天天跟那些贵妇人喝茶。早上出门,晚上回来,回来就翻账册。我连你的正脸都看不清。”
王熙凤把梳子从发尾拿起来,重新从发根往下梳。
“在纽伦堡的时候,你天天跟腓特烈算账。早上出门,晚上回来,回来就写文书。我连你的手都碰不着。”
周瑜把手指松开,搁在膝盖上。“在君士坦丁堡,你天天跟鲍德温算账。早上出门,晚上回来,回来就翻账册。我连你什么时候睡的都不知道。”
王熙凤把梳子从他的发尾拿起来,搁在矮榻边沿上。
她把他的头发拢到脑后,用手指拢了拢,拢齐了,然后从袖中摸出一根素色的布条,把头发扎起来。
扎完了,她走到矮榻前面,蹲下来,看着周瑜。
周瑜也看着她。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
廊下的日头从窗格里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板地上,一长一短,挨在一起。
“你后背还疼不疼?”
“不疼了。”
“你骗人。”
“麻。”
“麻就对了。麻了就不疼了。”
王熙凤把矮榻边沿上的梳子拿起来,搁回袖中。
她站起来,走到廊道尽头的水缸旁边,把水瓢从矮凳上拿起来,舀了一瓢水,端回来,搁在矮榻旁边。
她从案上取过一只空碗,把水倒进碗里,搁在周瑜手边。“你渴了喝。”
周瑜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搁回去。他把身体往矮榻上靠了靠,后背碰到毡子的时候,他没有皱眉。
他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王熙凤蹲在矮榻旁边叠白布。
她叠得很慢,把布边对齐,一道一道地折,折完了,搁在包袱里。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手指很稳,但她的肩膀比前几天窄了一些,锁骨从领口露出来,在日头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周瑜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廊柱上。
那天傍晚,黛玉来了。
她穿了一件浅青色的长袍,手里没有拿书,只攥着一方帕子。
她在廊下站定,没有往里走,目光在周瑜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王熙凤身上。“他好些了?”
王熙凤把矮凳上的包袱往旁边挪了挪,给黛玉腾出一块地方。“好些了。能坐起来了。”
黛玉在矮凳上坐下来,把帕子叠了一下,搁在膝盖上。她看着周瑜,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你在尼西亚营地里住了二十天。你算潮汐,算风,算火攻。你算完了,他们照办了。要说有错那是尼西亚人太轻信了。
可尼西亚人没有来找你报仇,威尼斯人却来了。真真没有道理!”
周瑜把碗从手边端起来,喝了一口,搁回去。“存在就道理,到底也殃及池鱼,威尼斯的船也同时被烧了。”
黛玉把帕子从膝盖上拿起来,又叠了一下。“我看呀,那个刺杀你威尼斯人是蠢货,他这是把整个威尼斯共和国拖下水。”
周瑜把碗从手边拿起来,又喝了一口,搁回去。他把身体往矮榻上靠了靠,后背碰到毡子的时候,他没有皱眉。
“林妹妹说得对。关于我受伤了,鲍德温要给各方一个交代!”
黛玉站起来,走到矮榻旁边,把周瑜手边那只空碗拿起来,搁在矮凳上。
黛玉看了王熙凤一眼,王熙凤正蹲在廊道尽头叠白布。
黛玉走到王熙凤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晚上睡不睡?”
王熙凤把白布叠好,搁在包袱里。“睡。他睡矮榻,我睡廊下的躺椅。躺椅窄,翻不了身,但能睡。”
黛玉把袖中的帕子抽出来,搁在王熙凤手边。“你拿着。帕子干净,给琏二哥哥擦汗用。”
王熙凤把帕子拿起来,看了看,搁在包袱里。“行我收下,你回去歇着。明天再来。”
黛玉没有再说什么。她朝院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处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也要歇。你要是倒了,他没人管。”
那天晚上,偏院里安静下来之后,王熙凤把躺椅从廊下搬到矮榻旁边。
躺椅是竹编的,窄而硬,躺上去的时候吱呀响了一声。
她把一件旧披风卷起来,搁在躺椅一头,当枕头。
她躺下来,面朝矮榻。矮榻上,周瑜侧着身子躺着,面朝她。
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廊道里的灯盏已经灭了,月光从窗格里渗进来,把石板地照出一层灰白色的光。
王熙凤把披风往肩上拉了拉,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矮榻那边有动静。她睁开眼,看到周瑜把左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搁在矮榻边沿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她没有立刻伸手。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右手从披风
他的手是温的,她的手是凉的。两只手叠在一起,搁在矮榻边沿上,月光从窗格里照进来,落在两只手上,把皮肤照出一层薄薄的光。
“你在想什么?”
“想君士坦丁堡的账。”
“账明天再算。”
“想商路。”
“商路明天再管。”
“想那壶茶。尼科洛的茶。他说茶是黑海运来的。他说茶油烧了,茶还在。”
王熙凤把手指收拢了一下,把他的手指握紧。“茶明天再喝。你今天歇着。”
周瑜把手指松开,又收拢,把她的手指握紧。“你明天还去账房?”
“去。鲍德温在等。”
“你去了,我在这儿躺着。”
“你躺着。我去了,把账算完,回来给你喂药。”
“药苦。”
“苦就对了。苦了才管用。”
周瑜把手指从她掌心里抽出来,搁回被子里。
他把身体往矮榻里面挪了挪,后背碰到毡子的时候,他没有皱眉。他闭上眼睛,把呼吸放平。
王熙凤把右手从矮榻边沿上收回来,搁在披风
她躺在躺椅上,面朝矮榻,把眼睛闭上。
廊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码头上的吆喝声从窗缝里渗进来,一声接一声,被夜风切成断断续续的片段,又被墙接住,重新拼合在一起,散入渐浓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