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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只是个玩笑。
约翰没有把面包拿出来。他让那块面包留在领口里,硌着锁骨,提醒自己:这座城里还有人会在皇帝的袍子里塞面包。
加冕之后不久,约翰的女儿玛丽到了君士坦丁堡。
玛丽是他跟第二任妻子贝伦加利亚生的,那一年大概十一二岁。
她从布林迪西出发,在金角湾靠岸。约翰去码头接她。
玛丽从跳板上走下来的时候,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裙子,头发用一根素色簪子挽着。
她看到约翰,站了一下,然后走过来,行了一个礼。
“父亲。”
“路上顺利吗?”
“顺利。”
约翰看了她一会儿。他上一次见玛丽还是在布林迪西。
那时候玛丽还矮一些,头发更长一些。现在她长高了,头发剪短了,脸上的线条也比以前硬了一点。
约翰伸手拍了拍哪里的肩膀,动作有点生硬。“进去吧。里面暖和。”
玛丽没有动。“父亲,他们说我要嫁给鲍德温。”
“是。”
“他几岁?”
“十二。”
玛丽沉默了一会儿。“我也十二。”
约翰把手收回来,搁在身侧。“我知道。”
玛丽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约翰没料到的话:“那他至少跟我一样高。”
约翰看了她一眼。她的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又像在忍着不笑。“进去吧。他要是欺负你,你跟父亲说。”
玛丽跟着约翰走进皇宫。
鲍德温站在廊道尽头等着,穿着一件新裁的深灰色袍子,头发刚剪过,耳朵露在外面,冻得有点红。
他看到玛丽走过来,站直了,两只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放哪里。
玛丽在他面前站定,看了他一会儿。
“你就是鲍德温?”
“是。”
“你比我矮。”
鲍德温的脸红了一下,从耳朵一直红到脖子。“我还在长。”
玛丽点了点头。“那我等着。”
玛丽从鲍德温身边走过去,袍角带起一阵风。
鲍德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然后转过头来看约翰。
约翰耸了一下肩,没有说话。
若弗鲁瓦站在柱子后面,把脸别过去,肩膀抖了两下。
这年秋天,约翰在账房里算了一笔账。他把尼基弗鲁斯那本希腊文账册从头翻到尾,又翻回来,把几个数字抄在一张纸上,叠好,收进袖口。然后他叫若弗鲁瓦进来。
“若弗鲁瓦,城墙上的裂缝,我数过了。一共十七处。最大的裂缝在布拉赫奈那段,够一个小孩钻过去。”
若弗鲁瓦靠在门框上。“要修吗?”
“要修。但朕没钱。”
“那怎么办?”
约翰从袖口里抽出那张纸,展开来。“拆掉皇宫东翼三座废殿的屋顶,熔成铅锭,卖给威尼斯人。
用这笔钱买石头和石灰。再把城里那些没人管的旧房子拆了,把能用的石料运到城墙上去。”
若弗鲁瓦把匕首插回鞘里,走到桌边看了一眼那张纸上的数字。“陛下,您拆皇宫拆上瘾了。”
“朕在耶路撒冷拆过塔楼。在君士坦丁堡拆屋顶。朕这辈子就是在拆东西,补东西。”
若弗鲁瓦把纸推回去。“那我明天带人去拆东翼。”
约翰点了点头。他把那张纸重新叠好,收进袖口。
然后他走到窗前,看着博斯普鲁斯海峡。
东边的水面上有一排灰色的帐篷,围着几面金底红鹰的旗。
那是尼西亚的旗。瓦塔泽斯的军队驻扎在小亚细亚海岸,隔着一条海峡,隔着一条水,看着君士坦丁堡。
约翰看了很久。若弗鲁瓦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若弗鲁瓦。”
“陛下。”
“你说,瓦塔泽斯现在在做什么?”
若弗鲁瓦想了想。“大概在算账。”
约翰笑了一声。“朕也在算账。朕跟他算的是同一笔账。谁先算完,谁先动手。”
约翰心里清楚。他必须求助,不管是谁,能够来君士坦丁堡帮助他一把都是好的!
因此上他向一切可以求助的势力求助,期待着能够得到哪怕一丝的帮助也好!
书信从君士坦丁堡一封封的发出,约翰想坚持下去,为他自己,为女儿也为鲍德温。
“走吧。去拆屋顶。”
若弗鲁瓦跟在他身后。
廊道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光铺在石板地上,像一条正在被铺开的路。
约翰走过的地方,灯焰被脚步声带起的微风吹得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远处的博斯普鲁斯海峡还在,银带子一样的水面,日头落下去的时候,水面上的光从银白变成暗金,又从暗金变成铅灰。
再说腓特烈二世这头儿。
腓特烈二世把君士坦丁堡的地图摊在案面上。
“你过来看看。”腓特烈二世用手指敲了敲地图上那个用炭笔圈出来的点。
“君士坦丁堡。狄奥多西城墙,三道墙,九十六座塔楼。
北边是金角湾,南边是马尔马拉海,东边是博斯普鲁斯海峡。
三面环水,一面接陆。守住这一面城墙,就守住了整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