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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清平乐·君士坦丁堡
君士坦丁堡的深秋,海风是带了刀子的。
博斯普鲁斯海峡的水面被吹得皱巴巴的,像一张被人反复揉过又摊开的海图。
皇宫西侧那间偏殿里,布里昂的约翰坐在案前,面前搁着三本账册,封皮颜色深浅不一。
他手里捏着笔,笔尖悬在信纸上方,没有落下去。
若弗鲁瓦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一把削苹果的小刀,刀刃上还挂着半圈果皮。
“陛下,这封信写了三天了。”
“三天?”约翰把笔搁回砚台边沿,“朕觉得像写了三个月。”
“到底写不写?”
约翰把信纸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折好搁回去。
“写。但不是写给腓特烈要钱。要钱没用。朕要别的东西。”
约翰到君士坦丁堡已经是两年前的事。那一年他大约五十四岁,在耶路撒冷当了十五年国王,被女婿腓特烈一脚踢开,又在意大利给教皇当了几年兵。
拉丁帝国的男爵们找到他的时候,帝国正处在最难的时候。
皇帝罗贝尔刚死,继位的是他十一岁的弟弟鲍德温二世。
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撑不起一个被三面围着的帝国。
由于腓特烈二世的牵线搭桥,君士坦丁堡的男爵们,也认可得找个有经验的老将来当摄政。
赋闲在家的老约翰自然是痛快的答应了。
但约翰跟男爵们谈条件的时候,把话说得很清楚:“朕可以当共治皇帝。但朕手里得有兵。没有兵的皇帝,就是一个坐在椅子上的摆设。”
男爵们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老伯爵维尔哈杜因开了口:“陛下,兵是没有的。钱也是没有的。但您有亲戚呀!
您的女婿,腓特烈二世。他是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也是西西里国王。如果他肯帮您——”
约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是从胸腔里漏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认命的味道。
“腓特烈把朕从耶路撒冷踢出来的时候,可没想过帮朕。
不过,朕可以给他写信。他要是肯帮忙,朕就欠他一个人情。
他要是不肯,朕也不怪他。朕这辈子欠的人情够多了,不差这一笔。”
腓特烈二世的回信来得比约翰预想的快。
信很短,措辞客气,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精明:“朕在德意志事务繁忙,无法亲至。
但朕可以助你一臂之力。朕会派一队条顿骑士护送你去君士坦丁堡,并致信教皇,请他支持你的共治。
行吧!总比什么都不给强!
“人情大不大,得看后面怎么还。腓特烈这个人,不做亏本的买卖。他帮朕,是因为朕在君士坦丁堡对他有用。
他要的是一条从德意志通到东方的路,而君士坦丁堡是这条路上最大的一个关口。”
鲍德温二世第一次正式跟约翰说话,是在他哥哥罗贝尔的葬礼之后。
葬礼那天风大,圣索菲亚大教堂的铜门被吹得哐哐响。
十一岁的鲍德温穿着一件太长的黑袍,站在棺木前面,袍角拖在地上,被旁边一个老伯爵踩住了。
他没有回头。老伯爵低头看了一眼,把脚挪开了,没有道歉。
鲍德温也没有计较。他把手搁在棺木边缘,掌心贴着冰冷的木面,站了很久。周围的人都以为他在哭。
他没有。他只是在数棺木上有几道裂纹。
葬礼结束后,约翰被带到偏殿跟鲍德温见面。
鲍德温坐在那把对他来说太大的斑岩椅子上,脚够不着地,悬在半空中。
约翰在椅子前面站定,没有行礼。“陛下。”
鲍德温抬起头来。十一岁的孩子,眼睛是一口被用过太多次的井。“你就是那个从耶路撒冷来的人?”
“是。”
“他们说你要当皇帝。”
“共治皇帝。你是皇帝,朕跟你一起。”
鲍德温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移开了,落在旁边那根斑岩柱子的底座上。
双头鹰的两只头,一只朝左,一只朝右。他看了很久,然后转回头来,说了一句约翰没料到的话:“那你能帮朕把墙修好吗?”
约翰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声。那笑声比方才在账房里那声长一点,也暖一点。“能。朕尽量。”
鲍德温又点了点头。然后他问了一句更让约翰意外的话:“你会走吗?”
“朕不走。除非你赶朕走。”
鲍德温从椅子上跳下来,靴底在石板地上磕了一声。
他走到偏殿门口,站了一下,没有回头。“朕不赶你走。”
约翰在君士坦丁堡的第一件正经事,是去城墙上走一圈。
他没有带仪仗,没有带卫队,只带了若弗鲁瓦和两个希腊本地的石匠。一个叫尼基塔斯,话少。
一个叫狄奥多罗斯,话多。约翰发现,话多的人往往比话少的人更有用。
他们从金门出发,沿着陆墙往北走。
城墙是狄奥多西二世时代修的,十二公里长,三排墙,九十六座塔楼。
约翰走到第三座塔楼的时候停下来,伸手按了按墙面上的一块石头。
石头晃了。他缩回手,看了看指尖上沾的灰。
“这块石头松了多久了?”
狄奥多罗斯凑过来看了一眼。“回陛下,大概有……十年了。”
“十年?”
“上一次修墙是罗贝尔陛下的时候。他拨了一笔钱,但钱不够,修了一半就停了。”
约翰把指尖的灰拍掉,继续往前走。
走到第七座塔楼的时候,尼基塔斯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陛下,这座塔楼的箭孔被鸟筑了巢。”
约翰探头往箭孔里看了一眼。一蓬干草和树枝塞得严严实实。
他伸手把草拽出来,草里还带着几根羽毛。“守城的兵呢?”
“回陛下,守城的兵只有一半在岗。”
“另一半呢?”
“另一半……臣不知道。”
约翰没有再问。他把那蓬草踢到墙根下,继续往前走。
若弗鲁瓦跟在身后,低声说了一句:“陛下,这些希腊人不太靠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