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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没有回头。“他们靠不住,是因为没有人靠得住。朕来了,他们就靠朕。朕要是也靠不住,他们就连靠的念头都没有了。”
约翰到君士坦丁堡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皇宫里所有的锁换了一遍。
这件事听起来不大,但在拉丁帝国,换锁等于换权。
原先管钥匙的是一个叫尼科洛的威尼斯胖子。
约翰换锁那天,尼科洛站在廊道里,看着锁匠把最后一把铜锁装好,笑眯眯地凑过来,两只手搓得像两块正在融化的猪油。
“陛下,钥匙总得有个人管。您看臣——”
“不用。朕自己管。”
尼科洛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手不搓了。“那国库的账册——”
“朕也自己看。”
尼科洛退后一步,微微弯了弯腰。“陛下英明。
威尼斯商人那边,臣会去解释的。”
“解释什么?”
“解释……陛下新官上任,规矩变了。”
约翰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看腰带上那串钥匙,铜的,新打的,每一把都沉甸甸的。
君士坦丁堡的账目,是三本糊涂账。
约翰花了一个月才摸清楚。
第一本是拉丁文写的,记账的是一个叫安塞姆的伦巴第人,他说国库还有三千金币。
第二本是希腊文写的,记账的是一个叫尼基弗鲁斯的希腊人,他说国库还有一千八百金币。
第三本是威尼斯方言写的,记账的就是那个尼科洛,他说国库一个子儿都没有。
约翰把三本账册并排搁在案面上,看了半天。
然后他把安塞姆叫来,问他:“你那本账上的三千金币,在哪儿?”
安塞姆擦了擦额头的汗。“回陛下,借出去了。借给威尼斯商人周转,下个月就还。”
约翰又把尼基弗鲁斯叫来。“你那本账上的一千八百金币,在哪儿?”
尼基弗鲁斯站得笔直,声音不高。“回陛下,一千五百金币在国库里,三百金币借给鲍德温陛下买新衣服了。”
约翰最后把尼科洛叫来。“你说一个子儿都没有。那安塞姆的三千金币和尼基弗鲁斯的一千五百金币,加起来四千五百金币,在哪儿?”
尼科洛的笑脸终于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陛下,账目这个东西,得看怎么算。有些钱是借出去的,有些钱是花掉的,有些钱……是还没收上来的。”
约翰把三本账册摞在一起,拍了拍最上面那本的封皮。
“从今天起,就看尼基弗鲁斯那本。拉丁文那本不看,威尼斯方言那本也不看。因为尼基弗鲁斯不喜欢朕,但他更不喜欢威尼斯人。他写的东西,至少有一半是真的。”
没有过多久一个消息从西边传来,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君士坦丁堡这潭死水。
伊庇鲁斯的狄奥多尔·科穆宁·杜卡斯,那个自封“罗马皇帝”的希腊人,跟保加利亚的伊凡·阿森二世翻了脸。
狄奥多尔觉得保加利亚人挡了他的路,带着八万五千人的大军北上。
保加利亚沙皇伊凡·阿森二世没有预料到这场战斗,但他行动迅速。两军在克洛科特尼察相遇。
那一仗打了半天。伊庇鲁斯全军覆没。狄奥多尔本人被俘,后来眼睛也被弄瞎了。
消息传到君士坦丁堡的时候,约翰正在账房里看尼基弗鲁斯写的那本希腊文账册。若弗鲁瓦冲进来,帽子都没戴。“陛下!狄奥多尔被保加利亚人抓了!”
约翰把账册合上。“眼睛瞎了?”
“瞎了。”
约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账册重新翻开,手指沿着刚才那一行数字继续往下滑。“知道了。”
若弗鲁瓦站在桌边。“陛下,这是好事。伊庇鲁斯没了,西边的威胁少了一个。”
“是好事。但瓦塔泽斯还在东边。”
约翰说的瓦塔泽斯,是尼西亚帝国的皇帝约翰三世·杜卡斯·瓦塔泽斯。
瓦塔泽斯比约翰小二十岁,1193年出生在君士坦丁堡,从小读希腊文的史书和兵法。
他不像狄奥多尔那样张扬,他的长处在别的地方。
他会算账,会经营,会等待。他把尼西亚治理得像一座精心照料的果园,粮食丰收,商路通畅,税收稳定,军队精干。
1225年他击退了狄奥多尔的进攻。1230年,他跟保加利亚人联手,把狄奥多尔彻底打垮了。
到现在,瓦塔泽斯已经是希腊世界最强大的统治者。
约翰知道瓦塔泽斯在等什么。他在等拉丁帝国自己烂掉。
而拉丁帝国确实在烂。男爵们为了一块地的边界线吵架,威尼斯人和热那亚人为了一个码头的使用权打架,希腊本地的贵族在暗地里给尼西亚写信,说“时机到了”。
约翰跟威尼斯人的关系,从一开始就不太顺。
威尼斯人在君士坦丁堡的势力很大。根据第四次十字军东征后签订的协议,威尼斯人占了拉丁帝国八分之三的领土,包括君士坦丁堡城内三分之一的区域。
他们有自己的码头,自己的法庭,自己的税收。
拉丁皇帝管不了他们。
约翰到任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威尼斯人占着的几个码头收回来,交给帝国直接管理。
威尼斯总督的代理人跑来抗议。约翰坐在账房里,听他把抗议书念完。
“念完了?”
“念完了。”
“那朕说一句。这几个码头,是帝国的。
朕可以租给你们用,租金按市价算。你们要是愿意,明天就可以签租约。
要是不愿意,朕把码头收回来,自己雇人管。”
威尼斯代理人愣了一会儿。他把抗议书收起来,说了一句“容臣回去禀报总督”,然后走了。
若弗鲁瓦站在旁边。“陛下,威尼斯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朕知道。但他们也不会为了几个码头跟朕翻脸。他们需要君士坦丁堡的港口,比朕需要他们的船更多。”
今年春天,约翰在圣索菲亚大教堂加冕。
那场加冕礼是拉丁帝国近十年来最像样的一次典礼。
威尼斯人借了丝绸,热那亚人借了蜡烛,教皇派来的特使念了一篇又长又绕的祝词,保加利亚的伊凡·阿森二世居然也送了礼——两匹黑马,鞍具上镶着银钉。
约翰不知道伊凡·阿森二世在打什么算盘。但礼物收了,账可以以后再算。
加冕那天,鲍德温二世站在约翰旁边。他十二岁了,个子长高了一点,但肩膀还是窄的。
仪式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约翰忽然觉得袍子的领口有点紧。
约翰伸手去松,手指碰到领口内侧的缝线,那里有一块硬硬的东西。他摸了一下,是一小块干面包。
不知道是谁塞进去的。也许是鲍德温。也许是某个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