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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斯塔法绥姆扑到井边往下一看,黑洞洞的,深不见底,至少在他五岁时的记忆里深不见底。
“谁先下?”他扭头问。
莱拉和法蒂玛同时看着他。那眼神翻译过来就是“您是陛下您先请”。
穆斯塔法绥姆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自己三岁被立为储君,十岁登基,二十年来每天的工作就是批阅诗歌集、鉴定地毯花色、给远方的君主写措辞优雅但毫无用处的信。
他这辈子做过最勇敢的事,是去年亲自打死了一只溜进厨房的老鼠,还是用法蒂玛的拖鞋。
但此刻他必须勇敢。
“我数三下,一起跳!”他抓着两个女人的手,“一——二——”
“陛下,”法蒂玛忽然说,“我先扔块石头听听有多深。”
“来不及——”
但法蒂玛已经踢了块石子下去。石子落下去,沉闷的“噗”一声,像砸在了棉花上。
“……三米?”莱拉探头看了看。
“三米。”法蒂玛面无表情,“陛下您五岁时觉得它深,现在您长大了。”
穆斯塔法绥木的脸在火光里红一阵白一阵:“三米也够了!跳!”
三个人闭着眼、咬着牙、抱成一团跳了下去。
落地的瞬间,穆斯塔法绥木发现自己屁股底下软乎乎的,井底铺着一层丝绒靠垫,十几个,整整齐齐,旁边居然还有一盏没点亮的油灯和一个羊皮水袋。
他扭头看法蒂玛。
法蒂玛淡定地从靠垫上坐起来:“我去年夏天布置的,纳凉用。当时没想到会用来逃命,但备着总没错。”
穆斯塔法绥木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挤出三个字:“……你真好。”
莱拉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但黑暗中没人看见。
井口被人用一块半朽的木板虚掩住了。
三个人挤在三米深的枯井里,靠垫虽软但空间实在太小,穆斯塔法绥木的身体又比较占地方,说得委婉些,他的宽度超过了井底的平均承宽标准。
他左边挤着莱拉,右边挤着法蒂玛,三个人像三片叠放的肉干,连呼吸都得轮流来。
然后真正的恐惧从井底漫上来了。
之前在外面跑的时候,肾上腺素撑着,还不觉得多怕。
此刻安静下来,窝在黑暗里,听着头顶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和刀剑碰撞声,穆斯塔法绥木开始抖。
不是普通的抖。
是那种从灵魂深处溢出来的、全身每块肥肉都在跳踢踏舞的抖。
抖得靠垫都跟着颤,抖得莱拉和法蒂玛也跟着共振,三个人抱在一起,像一口锅里的三颗豌豆,谁也别想单独站稳。
“陛、陛下……”莱拉的牙齿打着架,“您……您别抖了……”
“我、我控制不住……”穆斯塔法绥木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的肉……它有自己的想法……”
法蒂玛把脸埋在他胸口,倒不是多依恋他,主要是他胸口肉多,暖和,而且能减少回声:“陛下,您想点别的,分散注意力。”
“想什么?”
“想您的书法。”
“我的书法现在全城都是!这些粗俗的人在踩我的字!”
“那……想您收藏的那些地毯。”
“地毯全被抢了!”
“那……想点高兴的事。”
穆斯塔法绥木闭上眼睛拼命想。
他想到了去年斋月节,全城百姓给他献礼;想到了他即位那天,七十位学者为他诵经祈福;
想到了他十岁那年第一次坐在宝座上,看着满朝文武向他跪拜,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人。
然后他想到了现在,枯井、靠垫、半箱金币、两个吓得快把他掐青的女人、以及头顶上近在咫尺的大顺和蒙古联军。
他抖得更厉害了。
“陛下,”莱拉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在哭,“您要哭就哭出来吧,别憋着,憋着更抖。”
穆斯塔法绥木“哇”一声哭了出来。
堂堂哈里发,哭得像个丢了糖葫芦的娃娃,眼泪鼻涕糊了满脸,蹭在了莱拉的袖子和法蒂玛的头发上,三个人湿漉漉地挤在一起,像一个悲伤的肉夹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