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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心里翻涌着千言万语，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关羽也不说话，只顾在前头带路。
走了一段，曹操忽然问：“云长呀，你方才说不厮杀，不抢地盘，参与进来干什么，当佛菩萨吗。你心里，是不是还是不赞成玉帝的法子？”
关羽脚步一顿，回过头来，捋须道：“曹公，关某是个武人，不懂什么文事。关某只知道，有人欺负咱们，咱们就打回去；打赢了，就让他们赔钱、割地、称臣。这是关某的理。
可玉帝说的，关某也听了。关某觉得，玉帝的理，比关某的理大。”
曹操看着他：“你服了？”
关羽道：“服了。不是服玉帝，是服了这个止戈为武。过去关某杀了无数人，可关某从来没想过，打完仗以后怎么办。
玉帝想了。关某只想到了仗怎么打，玉帝想到了仗打完了怎么过。关某不如他。”
曹操叹道：“云长你这话，让我很惭愧。
我也只想到了仗怎么打，没想过仗打完了怎么过。
玉帝今日这番话，也算醍醐灌顶。我回人间以后，也要好好想想。”
关羽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两人继续赶路。
飞过南天门时，守门的天将向他们行礼。
关羽回了礼，曹操也拱了拱手。
出了南天门，往下界飞去，穿过云层，看见
曹操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豪情。
他是大顺朝的皇帝，是曹操，是这个世界的引路人之一。
他要回人间，告诉孙策，仗不是这样打的；告诉周瑜，病不是这样养的；告诉所有人，华夏文明不是靠刀枪传播的，是靠仁义礼智信。
关羽把他送到福宁殿上空。
曹操低头一看，自己的肉身还躺在床上，安安静静的，呼吸平稳。
“曹公，到了。”关羽的声音很轻。
曹操回过神，看着关羽：“关帝君，这些年，辛苦你了。”
关羽没有说话，朝他拱了拱手，化作一道青光，消失在天际。
曹操的魂魄归了位。他睁开眼，天已经大亮了。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脸上，明晃晃的，暖洋洋的。
曹操坐起来，唤内侍更衣，洗漱更衣毕，坐在桌前用早膳。
安禄在一旁伺候。曹操喝了一口粥，忽然问：“安禄，你说，什么是‘止戈为武’？”
安禄愣住了，挠挠头：“陛下，我不懂这些。”
曹操笑了笑：“朕也不懂。朕要慢慢学。”
夜深了，福宁殿的烛火跳了跳，曹操揉了揉酸胀的眼睛。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里发空。
什么是止戈为武？不打仗就是武？放下刀就是武？那还要军队做什么？还要城墙做什么？还要他这个皇帝做什么？
曹操转身走回御案前，从书架上抽出一卷《左传》，翻到“止戈为武”那一条。
上面写着：“夫武，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众、丰财者也。”
曹操看了又看，喃喃道：“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众，丰财……七个词，朕做到了几个？”
战是杀人，武是止杀。
战是争，武是让。
战是逞一时之快，武是谋万世之安。
曹操在殿中踱步，脑海里浮现出一桩桩往事，那些历史上“止戈为武”的典范，像走马灯一样转个不停。
春秋时的楚庄王，攻打郑国，郑国投降，庄王却不灭其国，反而退兵三十里，与郑国结盟。
大臣问他为什么，他说：“其君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矣，庸可几乎？”
楚庄王不趁人之危，不赶尽杀绝，这就是武。
后来楚国成为春秋五霸之一，靠的不仅是武力，更是这种“止戈”的胸襟。
晋国的祁奚告老还乡，晋平公问他谁可以接替他，他推荐了自己的仇人解狐。
解狐死后，他又推荐了自己的儿子祁午。
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这就是武。不是刀枪的武，是胸怀的武。
后来祁奚的美名传遍天下，晋国也因此人才济济。
汉代的卫青和霍去病远征漠北，打得匈奴远遁，可凯旋之后，并不屠戮俘虏，而是将他们安置在边塞，赐给牛羊、帐篷，让他们安居乐业。
匈奴人感念汉朝的恩德，世代称臣。
这也是武，征服不是目的，让被征服的人心服，才是真武。
唐代松赞干布求娶大唐公主，太宗皇帝将文成公主嫁入吐蕃。
她带去了茶叶、丝绸、医书、工匠，教吐蕃人耕种、纺织、治病。
吐蕃与大唐从此和睦相处，数十年无战事。
这也是武。以和亲换和平，以文化化干戈。
曹操想到这些，心里渐渐亮堂起来。
止戈为武，不是不打仗，是不打不该打的仗；不是不杀人，是不杀不该杀的人；不是不征服，是让被征服的人心甘情愿地臣服。
曹操走回窗前，望着洛都城的夜空。
忽然想起《礼记》里孔子的话：“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
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这就是大同世界，这就是太平盛世。
没有战争，没有饥荒，没有流离失所。
老人有人赡养，壮年有事可做，孩子有人教育。
鳏寡孤独废疾者，都能活下去，且有尊严地活下去。
这不就是止戈为武的终极目标吗？他忽然笑了。
曹操想起玉帝说的那句话：“国人造字，止戈为武。真正的武力，不是靠厮杀，是靠不厮杀。让敌人放下武器，才是最高明的武力。”
安禄推门进来，见他站在窗前发呆，轻声唤道：“陛下，夜深了，该歇了。”
曹操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那片万家灯火，喃喃道：“安禄，你说，这天下什么时候才能没有战事？”
安禄一怔，不知如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