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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北甚至来不及反应。
煞魂尸那张阔嘴猛地张开,嘴里涌出一股吸力。
陆北感觉自己被那股力量拔了起来,脚底离地的那一瞬,他听到身后狐媚儿的惊呼。“陆北!”
狐媚儿七条尾巴同时炸开,粉色狐火朝煞魂尸砸过去。苍陇的本命蛊虫化作一道绿光直刺老和尚面门。陈平安掏出三张符箓,咬破舌尖血喷在上面,符纸燃起赤红色的火。
煞魂尸眼皮都没抬。
“阿弥陀佛。”老和尚轻声念了句佛号。
庙门前荡起一圈金色佛光。佛光朝外扩散,狐媚儿的狐火被硬生生震散,苍陇的本命蛊虫被弹回来撞在他胸口上,陈平安的三张符纸直接在空中烧成了灰。
三个人同时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周振抄起短棍想冲,被佛光扫中胸口,整个人像被重锤击中,一口血喷在地上。
“不要试图硬闯。”煞魂尸站在石阶上,那张面具没有任何表情,老和尚缓缓开口,“贫僧只取他一人。你们乖乖等着。”
陆北被吞进去的那一瞬间,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无限拉长,周围什么都看不见,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
然后他摔在了地上。
陆北撑着地面站起来,他抬起头,开始打量周围。
这里是一座被烧毁的佛堂。
断壁残垣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黑暗里,佛像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佛头碎成几瓣,佛手断裂。满地都是烧焦的经卷碎片。
陆北低头看去,脚下是一层薄薄的水面,水面下沉着无数张脸。那些脸的五官是模糊的。
陆北能感觉到那些脸都在看着自己。
佛堂正中央,煞魂尸盘腿坐着。
和外面那个煞魂尸一模一样。凸额,圆目,阔嘴,嘴角往下撇。但这里的煞魂尸更大,足有三丈高,通体漆黑,坐在那里像一尊被烧焦的佛像。
它的眼睛是闭着的。
“你来了。”煞魂尸没有张嘴,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陆北握紧判官笔,“这是哪里?”
“深海珍珠内部。”煞魂尸缓缓睁开眼睛,那双死鱼眼里没有瞳孔,只有无尽的黑暗,“这串念珠一共有十八颗,每一颗都是一座尸界。你现在所在的这颗,叫‘寂苦’。”
“你把周老爷子关在哪颗珠子里?”
“关?”煞魂尸歪了歪脑袋,“贫僧没有关他。他自愿进来的。”
“放屁。”陆北咬着牙。
煞魂尸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施主,你以为他是贫僧掳来的?”它摇了摇头,“是他自己求贫僧带他走的。”
陆北握着判官笔的手紧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被凡俗的事困的太久太久。那具肉身对他来说,不是家,是牢。”煞魂尸的声音变得很轻,“他求我把他带离苦海。”
“你胡说——”
“贫僧有没有胡说,你见了他就知道了。”煞魂尸缓缓站起来,三丈高的身体把整座废墟佛堂衬得更加破败,“但在此之前,施主得先过我一关。”
它往前走了一步。
整个尸界都震了一下。
地面上的薄水泛起一圈圈涟漪,水下的脸开始动了。它们从水面下浮上来,一个接一个地站在水面上。
那些脸开始长出身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身上带着各种伤口。有的脖子上勒着绳子,有的胸口插着刀,有的浑身烧伤皮肤焦黑。
煞魂尸低下头,看着陆北。
那双死鱼眼里,忽然涌出了无尽的黑气。
“施主。看看我。”
陆北下意识地抬头,对上了煞魂尸的眼睛。
然后他的脑子炸了。
无数画面涌进他的脑海。不是煞魂尸的记忆,是他自己的。
他看到自己在警校跑操的操场上,教官喊他的名字。
他看到自己第一次出警,站在一具碎尸前面,吐得昏天黑地。他看到爷爷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教他画第一张符。他看到九龙陵里九隆王的执念朝他扑过来。
然后画面开始变。
每一个画面都在扭曲、变形。
操场上,教官的脸变成了一个他不认识的老人的脸,老人冲他喊:“陆北!你救不了我!”
碎尸案的现场,那具碎尸忽然抬起头,用没有嘴唇的嘴对他说:“你破了案又怎样?我已经死了。我死得好惨。”
院子里,爷爷坐在藤椅上,身体开始一寸一寸地化成灰。爷爷看着他,笑着说:“北儿,爷爷走了。你一个人,要好好的。”那笑容很温柔,温柔得让他心口像被刀绞了一样。
九龙陵里,九隆王的执念不再是朝他扑过来,而是跪在地上,双手抱住自己的头,哭着喊:“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然后画面更多了。
每一个他没救到的人,每一个他打败过的敌人,每一个在他面前死去的生命。他们的脸一张一张地浮现在他脑海里。
“你救的人,你杀的人,你爱的人,你恨的人。”煞魂尸的声音在画面里回荡,“你经历过的所有遗憾,所有痛苦,所有愧疚,所有恐惧,都在这里。”
陆北跪在了地上。
判官笔从他手里滑落,水面下的那些脸同时张嘴,无声地笑着。
“你的道心呢?”煞魂尸低下头,三丈高的身躯弯下来,那张面具般的脸凑到陆北面前,“你现在还觉得,你的道心能扛住这人间万苦吗?”
陆北的双手撑着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