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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面下那些脸离他只有一指的距离，他能看清每一张脸上的每一道皱纹，每一道伤口。
他的肩膀在抖。
“你以为你很坚定？”煞魂尸的声音变得极轻极轻，“你以为你破了罡风阵，破了灵泉阵，破了镜阵，你的道心就无懈可击了？”
它直起腰，往前走了一步。
脚下的水面剧烈震动，那些脸同时从水面下伸出手，抓住了陆北的手腕、脚踝、脖子。
“那些考验，是你的贪妄。你本来就没什么贪妄，所以你能过。但你现在面对的…”
煞魂尸低下头，那双死鱼眼里涌出了第一道光，“是你压在心里最深处的东西。”
“你怕。”
“你怕自己不够强，救不了想救的人。”
“你怕泽宝有一天会离开你。”
“你怕你爷爷在地府里受苦。”
“你怕自己修的道，到头来什么都不是。”
“你怕——你怕的这些东西，都是真的。”
陆北的身体开始往下沉。
那些手把他往水面下拽。冰水漫过了他的脚踝，漫过了他的膝盖，漫过了他的腰。
他听到泽宝的声音。
“爹爹！”
声音很远，远得像隔了一座山。
陆北猛地睁开眼睛。
他一把抓住判官笔。
笔杆在掌心里发烫，金光从笔尖涌出来，刺入水面。
水面下的那些手同时松开，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陆北从水里站起来。浑身湿透。
他低头看着水面，水面下的那些脸全部消失了。
“你说得对。”陆北抬起头，看着三丈高的煞魂尸，“我怕过很多东西。每一样你都说得没错。”
判官笔在他指尖转了一圈。
“但这些怕，从来没能让我停下一步。”
他的脚往前迈了一步。
“九龙陵我没退。痴魔幻境我没退。苗疆山洞我没退。普陀山琉璃镜我没退。你今天拿这些东西压我…”
他抬起头，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你压不住我。”
煞魂尸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张面具般的脸上，嘴角往下撇的弧度动了。
然后它笑了。“有意思。”煞魂尸蹲下来，三丈高的身躯缩到和陆北平视的高度，“你和外面的老和尚很像。”
它顿了顿。
“所以我更要让你看清楚。看清楚你选的这条路，尽头是什么。”
煞魂尸抬起右手，手指朝陆北眉心点去。
陆北感觉到了一股让他无法呼吸的力量涌入身体。
他感受一个人，心甘情愿替众生背负所有苦难的执念。
执念本身没有善恶。但这份执念被辜负了。被辜负的执念，远比任何煞气更绝望。
陆北握着判官笔的手开始发抖。
他体内有什么东西被这千年孤寂的执念勾了出来。
他想到了自己的道。
他一直走的那条路。
如果他有一天也站在这条路的尽头，身后空无一人，所有他帮过的人都转身撕咬他，他会不会也变成第二个煞魂尸？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却被煞魂尸捕捉到了。
“你动摇了。”煞魂尸收回手指，站起来，三丈高的身躯重新矗立在废墟佛堂中央，“这就够了。”
它双手合十。
整个尸界开始收缩。
头顶的黑暗压下来，脚下的水面升上去。那些断壁残垣开始旋转，像被卷进了一个巨大的旋涡。
“施主。”煞魂尸闭上眼睛，“你就在这尸界里，好好看清楚自己的心。”
黑暗吞没了一切。
陆北站在黑暗中央，周围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无数双眼睛在黑暗里盯着他。
那些眼睛里有痛苦，有怨恨，有绝望，有恐惧，有世间一切让人窒息的情绪。
然后它们同时扑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