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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炸的余波还在持续。
老码头仓库方向的火光映红了半座黑河城,浓烟滚滚,即使隔着几里地也能闻到刺鼻的硝烟味。江边路方向不时传来零星的爆炸声——那是许亨植他们埋设的炸药被引爆了,虽然威力不如仓库爆炸,但足以让那段路彻底瘫痪。
于凤至趴在王小虎背上,在芦苇荡里艰难穿行。左腿的枪伤一直在流血,简易包扎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每颠簸一下都钻心地疼。意识在模糊和清醒之间挣扎,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粗重,急促,像破风箱。
“长官,坚持住。”王小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哭腔,“快到了,就快到了。”
快到了?到哪儿?于凤至努力睁大眼睛,但视线里只有晃动的芦苇和浓重的夜色。远处传来日军卡车引擎的轰鸣声,探照灯的光柱在夜空中交叉扫射,像是在搜寻什么。
“放我……下来……”她虚弱地说。
“不行!您腿伤了,走不了路!”
“放我……下来……”于凤至挣扎着,“这样……目标太大……会被发现……”
王小虎咬咬牙,还是把她放了下来。于凤至靠在芦苇丛里,大口喘气。腿上的伤让她几乎站立不稳,但她强迫自己清醒。从怀里掏出怀表——十点二十五分。距离爆炸已经过去二十五分钟,日军应该已经反应过来,正在全城搜捕。
“朴同志……李同志呢?”她问。
“在后面。”王小虎说,“朴正哲手臂伤得重,李秀英扶着他。他们让我们先走。”
于凤至的心一沉。朴正哲和李秀英是金成浩的人,是为了帮他们才陷入险境的。如果被抓……
“回去……找他们……”她挣扎着要站起来。
“不行!”王小虎按住她,“长官,您现在回去就是送死!朴同志说了,如果走散了,就在二号集结点汇合。他们认得路,能找到。”
二号集结点——芦苇荡深处的一个废弃窝棚,是金成浩早年打猎时建的,很隐蔽。距离这里大约三里路。
于凤至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是的,现在回去不仅救不了人,还可能把追兵引过去。最理智的做法是先到集结点,等。
但理智和情感在激烈冲突。她想起朴正哲那张年轻的脸,想起李秀英在临行前说的“为了光复”,想起金成浩信任的眼神。
“走……”最终,她做出了决定,“去集结点……等他们一小时……如果不来……就撤。”
王小虎重新背起她,在芦苇荡里继续前进。四月的芦苇已经长到一人多高,茂密得像一片青纱帐,是天然的掩护。但地面泥泞,深一脚浅一脚,走得很艰难。
背后不时传来枪声和喊叫声,越来越近。日军的搜捕网正在收紧。
“这边!”一个声音突然从前方传来。
王小虎吓了一跳,差点拔枪。但当他看清来人时,愣住了——是胡三炮。
“胡大哥?你怎么在这儿?”
“接应你们。”胡三炮压低声音,“许队长他们已经在集结点等着了。快,跟我来。”
有向导带路,速度快了很多。胡三炮显然对芦苇荡的地形很熟,知道哪里能走,哪里是沼泽。十几分钟后,他们抵达了那个废弃的窝棚。
窝棚真的很隐蔽——建在一片芦苇环绕的高地上,用芦苇和树枝搭成,不走到近前根本发现不了。许亨植、赵铁山,还有十几个队员都在里面。看见于凤至受伤,所有人都围了上来。
“长官!”许亨植的脸色很难看,“伤得重吗?”
“子弹……擦过去……没留在里面。”于凤至靠在墙上,强撑着说,“先处理伤口……其他人……清点人数……”
许亨植立刻安排。一个懂点医术的队员开始给于凤至重新包扎伤口——先用烧酒冲洗,然后撒上磺胺粉,用干净布条包扎。过程很疼,于凤至咬紧牙关,没出声。
“仓库那边……情况怎么样?”她问。
“炸了。”许亨植说,“我们撤退时,看见整个仓库都在烧。后来听到连环爆炸,应该是弹药殉爆了。鬼子损失不会小。”
“江边路呢?”
“路基炸断了三处,还有两处塌方。”赵铁山接过话,“鬼子想追,卡车过不去。只能绕道,至少得多走两个小时。”
于凤至点点头。计划成功了,虽然付出了代价,但成功了。老码头仓库被毁,日军的弹药补给遭受重创;江边路被破坏,迟滞了日军的追击。更重要的是——这一仗打出了气势,让鬼子知道,黑河不是他们能安稳待的地方。
“咱们的伤亡呢?”
许亨植沉默了一下:“去江边路的二十个人,回来了十八个。有两个……牺牲了。一个是被流弹打中,一个是撤退时踩进了沼泽。”
十八个。于凤至闭上眼睛。又是两条年轻的生命。
“仓库这边……朴正哲和李秀英……还没回来。”王小虎小声说。
窝棚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在那种情况下还没回来,凶多吉少。
“等。”于凤至说,“说好等一小时……就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窝棚里没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枪声。许亨植安排队员轮流警戒,其他人抓紧时间休息。但没人能睡着——伤员的呻吟,牺牲战友的面孔,还有对朴正哲两人的担忧,像石头一样压在心头。
于凤至靠着墙,看着窝棚外摇晃的芦苇。腿上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像有火在烧。她想起穿越前在医院实习时,老师说过的话:枪伤最怕感染,在野外环境下,感染率高达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三十。也就是说,她有三成的概率会死在这片芦苇荡里。
但她不后悔。如果重来一次,她还是会选择炸仓库。因为那是必须做的事,是关系到整个东北战区战略布局的事。
“长官,”赵铁山突然开口,“您说……鬼子会怎么报复?”
于凤至想了想:“会全城戒严,会挨家挨户搜查,会封江,会加强边境警戒。但不会大规模进山扫荡——他们现在没那个实力。”
“为什么?”
“因为精锐都调到太平洋去了。”于凤至说,“留在东北的关东军,人数虽然还有七十万,但很多都是新兵,装备也差。而且他们的后勤已经跟不上了——您看今晚仓库爆炸,如果鬼子弹药充足,就不会把那么多弹药堆在一个地方。”
赵铁山若有所思地点头。这个在地底生活了六年的老人,对战争的理解还停留在六年前。那时候鬼子多嚣张啊,飞机大炮,坦克装甲车,走到哪儿炸到哪儿。但现在……
“时代变了。”他喃喃道。
“是咱们变了。”于凤至纠正他,“六年前,咱们只有两百多人,被鬼子追着打。现在,咱们有二十万部队,有大片根据地,有老百姓支持。鬼子……气数已尽了。”
正说着,窝棚外突然传来哨声——警戒哨发出的暗号:有人来了。
所有人都紧张起来,握紧了武器。
脚步声很轻,但很急促。两个身影跌跌撞撞地冲进窝棚——是朴正哲和李秀英。
两人的样子都很狼狈。朴正哲左臂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袖子往下滴。李秀英脸上全是泥,头发散乱,衣服被刮破了好几处。但他们还活着。
“朴同志!李同志!”王小虎第一个冲上去。
“没……没事……”朴正哲喘着粗气,“甩掉了……甩掉了追兵……”
李秀英瘫坐在地上,好半天才缓过来:“鬼子……鬼子疯了……全城戒严……见人就抓……我们躲在一个菜窖里……等搜过去才敢出来……”
于凤至看着他们,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她挣扎着站起来,但腿一软,差点摔倒。许亨植赶紧扶住她。
“人都到齐了。”于凤至说,“现在,撤回老鹰嘴。”